“不是他自己开门。”杨广望着关墙，“是他手底下的人，替他开。”

两日后，洛阳的塘报到了中军，捎着萧美娘的亲笔信。

信里说：洛阳开仓，赈济河东流民，十万石。开那日，河东来的流民在仓外排了三里，萧美娘亲自到场，只交代了仓官一句话：“手别抖，勺要满。”坊市入夜照常点灯，灯火如常——前线在打仗，洛阳的灯，一盏没熄。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是皇后的笔迹：“妾在洛阳，一切如常。陛下在前线，勿念家。”

杨广看完，把信递给沈落雁：“皇后这盏灯，点得比十道檄文都快。”

沈落雁看完信，补了一句：“不止快。关中的人听了这句‘灯没熄’，心里自会算一笔：洛阳的灯亮着，说明前线稳；前线稳，说明关中早晚是陛下的——早晚的事，犯不上把命搭在城墙上。”

“这就是朕要她开仓点灯的用意。”杨广点头，“仗在关下打，心在千里外定。”

果然，不出五日，“洛阳的灯没熄”这句话，就经商路的脚夫和逃户的嘴，传进了关中，传上了潼关的城头。守关的关中子弟夜里嚼着干饼，想的都是同一句话——人家那边，夜里还点着灯呢。

独孤宁的密报跟着到了：唐军溃退前在洛阳撒下的谣言线头，典署已经揪住——“隋军屠关”“降卒坑杀”“潼关开门者诛九族”，十八条线，线头都起在唐军斥候营安插的暗桩，茶馆酒肆里散，脚夫货郎嘴里传。

典署里的佐官请示：要不要抓？她在密报里写了自己的处置：不抓，也不拆穿。拆穿是嘴上的事，越描越黑——让真相自己长腿。她只安排了一桩：把隋军放归伤兵、关墙根支热粥的事，编成脚夫嘴里的闲话，顺着原路喂回去。谣言说屠关，闲话里全是肉香；谣言说坑杀，闲话里全是路引。

“放归的伤兵和关墙根的热粥，就是拆谣言的刀。”她在密报末尾写道，“刀不必快，真就行。”

杨广提笔回了四个字：“就这么办。”

放下笔，他又添了一句给典署佐官的口谕：“那十八条线头，留着别动。将来——有用。”

张狗儿看了几日，看不懂，凑到杨广跟前：“陛下，咱为啥不干脆打上去？这墙再高，架不住咱们人多。”

杨广指着那座关墙：“打上去了，是朕的潼关；他们自己开开——潼关往后，就是朕的关中。”

张狗儿挠头，还是没懂。杨广也不解释，望着关墙垛口后头那些越来越密的人影，轻声道：“墙是死的，人是活的。朕要的关中，在墙后头那些人心里。”

这几日，他每日黄昏都要到关下走一趟，不带卫队，就带张狗儿。城上的守军认得那杆大纛，也认得纛下那个人——起初有人张弓，弓拉了一半，又放下。后来没人张弓了。垛口后头的人影看见他来，就静一静。

有一日，城头上忽然飘下来一句话：“皇帝！你真天天来啊？”

杨广仰头答道：“天天来。你们的价，朕一日一砍——砍到你们开门为止。”

城上哄地笑了一片。笑声里带着苦，苦里又带着点别的什么。

第三夜，关下哨兵报上来一件事：城头缒下来一只竹篮。

缒篮子的地方，是关墙最偏的一段，没有军官巡哨的死角。哨兵不敢拆，原样抬进中军。杨广当着诸将的面，亲手把篮子提出来，倒转——

篮里没有箭书，没有降表——是一袋土，关中的黄土，和一张字条。

字条上一行字，笔画拙，力道沉：

“敢问陛下，关中人也是人么？”

帐里诸将传看那张字条，看一个，沉默一个。程咬金看罢，把字条拍在案上：“陛下！这仗不用打了——能问出这句话的人，心已经开门了。”

杨广捏着那张字条，久久没有说话。关中三辅，自汉以来就是天下根本；可这一路打来，河东归心，河西归心，唯独关中——关中是唐的老巢，是李渊起兵的地方，关中人心里那杆秤，头一回朝他晃了过来。

晃过来的不是降意，是一问。这一问，他要亲自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