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头挂上城门那天，江陵城里静得吓人。当夜，城门洞里被人用炭条抄满了檄文全文，守卒清早开门，看见满墙的字，谁也不敢上去擦——先伸手擦的那个，回头就得让人告发“通读檄文”。四个守卒在墙根底下站了一炷香，末了一起动手，擦墙的时候个个闭着眼。

这桩事当天就传进了隋营。沈落雁听完，只说了一句：“连擦墙的都怕了——江陵的人心，已经归了檄文了。”

第九日，萧铣的使者出发了，坐船，北上求和。

同日，隋军大营来了一位客人——董景珍旧部的裨将，姓雷，独臂，那臂膀是采石矶丢的。

他过江的路子险：先装成打鱼的，在江陵上游的芦苇荡里猫了两天；又拿身上最后一块银饼，雇了一个放鸭的老汉，趴在鸭群边上的小筏子里，顺水漂了四十里。巡逻的梁军水哨喝问，老汉慢悠悠答：“鸭子惊了，追鸭子。”筏子从他船边擦过去，没人多看一眼——鸭子乱糟糟一片，谁看得见筏子底下还趴着个人。

他过江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一份檄文，绢本的，用油纸裹了三层，贴身藏着。油纸里的绢都被汗浸透了，字还是清楚的。

他跪在中军帐前，不喊冤，不诉苦，只求一件事：

“他日江陵城破，容俺到董将军坟前——烧这张檄文。”

帐里静了一瞬。杨广走下帅位，亲手把他扶起来，说了两个字：“准了。”

又添一句：“到时候朕跟你一块儿去。董景珍的坟，朕也该上炷香——他是条好汉，错就错在跟错了人。”

雷裨将磕头下去，独臂拄地，半天没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这个在采石矶丢了胳膊都没吭过声的汉子，在敌营的中军帐里，哭出了声。

当晚他被安排进收编营。一进营门就愣住了：营里的灶上炖着肉，号衣是新的，名册登记的军官问话，头一句是“家里还有什么人，要不要捎信过江报个平安”。他端着一碗肉蹲在灶边，跟同桌的隋军老兵说：“俺们在那边……三个月没见过荤腥了。”

老兵拿筷子敲敲他的碗沿：“慢些吃。往后顿顿有。”

当夜，杨广批完军报，提笔在檄文副本的末尾添了一行小字，交给典署：“抄进檄文，再送一版过江。”

那一行字是：凡董景珍旧部来投者，雷某所见，即尔等所见——朕的军中，有他的位置，也有尔等的。

新版檄文过江后半个月，江南各营来投的士卒，从一日数人涨到一日数百。收编营的军官忙得脚不沾地，登记的册子摞了半人高。多数人来投时怀里都揣着同一样东西——一份抄得歪歪扭扭的檄文。

三日后，斥候来报——萧铣的求和使团已经过了公安渡口，船头挂着白绢。杨广看完塘报，只说了一句话：“先晾着。等朕的两路大军动了，再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