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第三日，江陵落起了夜雨。
秋雨打在连营的牛皮帐上，沙沙地响了一夜。巡夜的兵披蓑而过，火把在雨里烧得明明灭灭。伙房的灶没歇——笼屉一层摞一层，蒸饼的白汽混着雨气，飘出去半里地。
隋军大营里，不攻，不急，日日操演如常。
围城围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兵法了。隋军不骂阵，不射书，每日只做三件事：
军中有新来的将领不解，私下问老将：“放着现成的城不攻，天天做这些婆婆妈妈的事，算什么打仗？”老将拿马鞭敲敲头盔：“小子，学着点。攻城，攻下来的是砖；这个，攻下来的是往后三百年的江南。”
头一件，操演。每日辰时，步军列阵，水师操舟，号子喊得震天响，就在城头守军的眼皮底下。水师操的是轮换的新阵——前日还是雁行，昨日变了鱼鳞，今日又成了偃月；步军演的是攻城的科目，云梯架在空场上，一日起落三十遍，偏不往城下架。
看头一天，城上还骂；看到第三天，没人骂了——人家的兵越操越齐，自家的兵，连操演的号子都没力气喊了。有个守城的队正趴在雉堞上看了半日，回头发了一句感慨：“人家这才叫兵。咱们这个……叫站岗的。”
第二件，收流民。城中缺粮，每日有人缒城而出，隋军在壕外设了粥棚，给粥，给路引，愿回乡的还发给干粮。
粥棚的执事是萧美娘从长安荐来的旧宫人，盛粥的规矩跟洛阳那年一样：手别抖，勺要满。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喝了三碗，跪下来要磕头，被执事拦了：“粥是朝廷的，磕什么头——回家把娃养大，就是磕过了。”
流民在粥棚里喝粥，城头的守军趴在雉堞上看——看得久了，有人肚子里咕咕叫，有人别过头去抹眼睛。第三日夜里，守军里有人往下扔纸条，绑在箭头上射到粥棚边：家中老母在城西米市巷，求一碗粥。粥棚的执事把纸条报上去，当夜，一支小队护送两袋米进了流民缒城的那道口子，米袋上插着隋字小旗——送进城去，给那守军的老母。
第三件，拆楼船。清江口缴获的梁军楼船，拖来拆了，木料运到流民营，搭棚子。
拆船的是贺若敦的匠作队。老匠人拆得极有章法：船板完整的上岸搭棚，撞坏的劈了当柴，铁钉铆件一枚一枚撬下来收进筐——“都是好铁，回头打农具。”有流民认出那是梁军的战船，咂舌：“这可是梁王的楼船……”老匠人把烟杆一磕：“什么梁王的楼船——如今是你们的房顶。房顶比战船有用。”
守军眼睁睁看着自家的战船变成流民的屋顶，那种滋味，比骂阵狠十倍。城头有个老卒看着自己当年操过的那条船被拆到只剩龙骨，蹲在雉堞后头哭了——哭完，当夜缒城。
城头一天比一天沉默。
第四日，城头的守军开始有了新营生：跟壕外的隋军对歌。起因是流民营里不知谁唱起了江汉的采菱调，隋军的江淮水卒接着和，和到一半，城头上有个荆州口音的老卒没忍住，跟着哼了两句。两边隔着三百步，谁也不看谁，歌声倒是接得严丝合缝。军官们起初要弹压，弹压了半日，弹压不住——唱歌不犯军律，隋军的军官自己都在听。
岑文本那场劝降，是典署密线报回来的。密线抄录了那场夜谈的原话，一字不差：
“大王，兵无战心，粮只四十日，外援无望。战，是拿一城人殉；降，尚能保一城人。”
密线还抄了后半场。萧铣问：“隋主恨我么？”岑文本答：“隋主的檄文，骂过您一个字么？他杀董景珍的案子都替您记着——记着，是为了审，不是为了屠。臣在城中看了十日：他的兵拆了咱们的楼船给流民搭棚，他的粥棚养活了咱们放出去的几千人——大王，恨人的，不做这些事。”
萧铣又问：“我降了，将士如何？”岑文本答：“襄阳三万降卒，一个没杀。”
密线说，萧铣听完，沉默了一夜。
那一夜之后，城中的倒计时就摊开了。典署的密线每日一报，报的全是柴米：粮尽前十日，米价涨到斗米万钱；前七日，官仓开始施粥，一日一顿，稀得照见人影；前五日，马料换成了糠，军马成批地瘦下去，守城兵把战袍里的丝棉拆出来换了米；前三日，夜里缒城的人越来越多——守城的兵看见了，有的装没看见，有的帮着放绳子。
密线还报了一件事：江陵的梁廷，这几日议事的时辰越来越短。从前一议半日，如今一炷香散——不是无事可议，是没人敢把真话说出口。谁先说“守不住”，谁就是下一个报信的斥候。
又报：宫中的用度裁了一半，梁王的午膳从八品减到四品。裁到第五日，尚食局报：减无可减——再减，就要动祭天的太牢了。萧铣批了两个字：不动。线人在边上注了一句：太牢不动，人心已动——城中谁不知，宫里也快断粮了。
缒城的人一多，粥棚前就有了新风景：先下来的给后下来的领路，教他们哪道壕边的土软好落脚，哪个时辰换岗绳放得最快。流民营的册子上，籍贯一栏从江陵城内，慢慢写出了周边的县——夷陵的、枝江的、松滋的，都是先派一个人缒出来探路，探明白了，回城接全家。
第一个缒城出名的，是董景珍旧部的一个老兵，五十多岁，左腿瘸。他那夜是顺着守军放下来的绳子滑的——守军看他是个老兵，还递了他一个水囊：“路上喝。去了那边……替俺们问问，收不收腿瘸的。”
他缒下来，到了隋军粥棚，粥都不喝，先问了一句：
“董将军的仇人，杀不杀？”
押他来见杨广的军官没敢答。杨广亲自答的：
“害董景珍的人，国法审，不私杀。”
老兵盯着他看了半天：“不私杀？俺要是动手呢？”
“你动手，国法审你。”杨广说，“朕的天下，法大于仇。董景珍是忠臣——忠臣的公道，得走明道，不能走黑巷。今日朕许你私杀一人，明日天下人就都学会了自己动手——到那时候，冤案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那……能杀成么？”
“能。”杨广说，“案卷朕已经让典署立了。人证物证，一样不缺——缺的，是开城之后，一道堂而皇之的堂审。那一日，朕许你上堂作证。”
老兵听完，冲着江陵城的方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磕完，他在粥棚喝了三碗粥，起身进了收编营，报名的时候把名字改了：原来姓什么他不说了，就叫“董营”。
收编营的书吏劝他：这名字，日后有司盘问起来不便。老兵把眼一瞪：“俺这条命是董将军赏的——采石矶那年，他把俺从沉船上捞上来的。俺活着一日，他的营就在一日。”
书吏不敢再劝，照实登记了。这名字后来真留在了大隋的军籍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