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铣开城的消息过江，江南半壁的棋局，一夜翻盘。
消息传到各家的方式五花八门：驿马的塘报、商队的口信、江船的歌谣。最有意思的是商队的版本——传到后来添了油加了醋，说隋主在辕门设茶，跟萧铣叙了一下午的旧，叙的是罗川的山水。添油加醋的东西比塘报传得快，传得广，传得人人爱听。
沈落雁把这条塘报的“失真版本”念给杨广听，杨广听完笑了：“让他们传。茶是假添的，不杀是真的——人心要的从来不是细账，是这个准信。”
豫章方向先动的。林士弘——那位割据鄱阳多年的楚帝，去年起就众叛亲离，退保山中。据降人来报，他退到山里这些日子，旧部走了一茬又一茬，走到最后，身边只剩下几百个老卒。萧铣举江南而降、封侯不死的塘报送到山寨那夜，他召集余部，抚着剑坐了半宿。
“萧铣尚且有一条活路——”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等负隅，图什么？”
底下没人答得上来。半晌，一个老卒说：“大王，弟兄们……想家了。”
十日后，林士弘病死于山中。弥留之际留下一句话：葬我朝北——北边，是归路。余众扶棺下山，举城归附，豫章平。隋军接管豫章那日，按杨广的旨意，给林士弘修了坟，墓碑照他的遗言，朝北。
淮南方向跟着动的。杜伏威的使者过江，献上的不是战表，是图籍——淮南之地、部众名册，一并献上，使者只带了一句话：“我家总管说，请入朝。”
使者是杜伏威的义子，过江时一身布衣，随从只带两个。杨广在辕门见的他，问他：“你家总管遣你来，还交代了什么？”
义子答：“总管交代——入朝之后，淮南部众的安置，求陛下亲自过问。弟兄们跟他起兵，图的是条活路，不能他入朝做官，弟兄们散了伙饿死。”
杨广听完，当场批了四个字：所请照准。转头对中书省的人说：“这才是当头的样子——自己入朝前，先把弟兄们的饭碗钉死。”
杨广召集群臣议这件事。有人忌杜伏威兵强，主张削了他的兵再放行；杨广定下的章程是：入朝，授高官厚禄，宅邸仪仗从优；部众改编，老弱归农，精壮编入江淮镇军，将校按才能叙用——厚待其人，而不使其复拥旧兵。
章程颁下去，随营的书吏私下问：“陛下不怕他到了长安生事？”
杨广答：“朕给他的是官，是宅，是体面——拿走的只是兵。他若安分，富贵终身；他若生事……”他笑了笑，“生事也要有兵。朕把道理做在明处，把后手留在暗处，两不耽误。”
这道章程传出去，淮南旧部的将校们连夜凑在一块儿合计。有人试探着说了句“要不留一手”，当即被老参军啐了一口：“留什么一手？人家章程写得明明白白——厚待你，拿走兵。你要留兵，就是告诉人家你要生事；你要生事，章程的后半句就等着你。人家把阳谋摆在桌面上，你玩阴的，玩得过么？”
江东方向，是唯一的刀兵。李子通负隅不降，还想收拢残部再赌一把。他在江都的旧宫里聚兵，聚到第七日，聚来聚去聚不齐——各县的兵应卯不应心，领口的萧字旗早就偷偷换了布。
结果赌桌上的牌先反了：杜伏威旧部里早就归附的几员将领，趁夜袭了他的大营。袭营当夜，李子通的亲兵队有一多半没抵抗——他们把营门打开，坐在门内等着。李子通被捆的时候问了一句：“你们几时通敌的？”开门的队正答得实在：“没通敌。就是不想打了——隔壁村的二狗子在隋营里当什长，上托人捎话，说他们那儿发双饷。”
李子通被送到江陵。杨广没有杀他，照萧铣的例，授官迁居，只是侯爵没了——负隅的代价，写在诏书里，传檄四方。诏书的末了一句是：凡负隅者，此例；凡早归者，另有厚赏。赏罚两行字，替隋军又省了十场仗。
自此，自江陵至交广，檄文所至，郡县归附如流水。
传檄的成色，驿路上的塘报记得明白：零陵的守令接檄，当日易帜——他把檄文看了三遍，问送檄的驿卒第一句话是“免赋一年，当真？”驿卒说当真，他第二句话是“那还等什么”；桂阳的郡兵不等檄到，先把萧字旗降了，守将提着旗子亲自过江来请罪，请罪的礼是两坛土酒；苍梧、南海，望风归附。
最南边有个小县，县太爷接到檄文，连夜召集县里的父老议事。议到半夜，一个九十岁的老太爷拄着拐杖发了话：“老汉我活了九十年，换了四回天。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的檄文，通篇没骂人，只讲粮，讲税，讲活路。就冲这个，归了罢。”
有驿卒回报：檄文跑得再快，快不过一句话——“梁王降了，封了侯，如今住在长安。”
“降朕有活路”这五个字，替隋军收了大半个江南。
典署月底汇总的塘报里有一组数：江南六郡九十七县，接檄归附的八十三县，传檄后观望旬日再归的十一县，刀兵相见的——三县。三县里有两县，是隋军还没到城下，县里的驻军先哗变，捆了主将开的门。
沈落雁把这份塘报呈上去的时候，附了自己的一句批注：陛下，江南这一局，檄文是刀，水师是盾，可这五个字——是城门的钥匙。
最远的是交州。交州的使者走了一个多月才到江陵。这一个月里，使团一路走一路看，过湘水看新垦的田，过赣水看免税的榜，进江陵城先去的不是馆驿，是米市——看完米价，使者心里那本进贡的账就塌了一半。
献上的方物装了六船：珠玑、犀角、象牙、香料、珊瑚。
杨广验了方物，收下，回赐的单子却让交州使者看愣了——没有金银，没有绸缎：农书三十部，医方十二卷，水车图样，占城稻种两船。
单子底下还附着一份：交州通永济渠南线的漕运草图——朝廷要修一条水线，把交广的粮，一路接进大运河。
使者捧着回赐单子，战战兢兢：“陛下……可是嫌方物菲薄？”
“朕要你们的珠玑做什么？”杨广说，“珠玑不能吃，犀象不能耕。朕要你们的地里多出粮，乡里少死人。稻种回去就育秧，医方交给各郡的医官——来年交州的粮入漕，比十船珠玑值钱。”
他又指着那份漕运草图：“这张图，比珠玑值钱一万倍——水线一通，交州的米，二十日到扬州，三十日进洛阳。往后你们那儿的粮价，跟中原一个价。交州的百姓，从此不吃贵米。”
使者回程，把这段话一路传了回去。交广的百姓听说了，家家把“隋”字写上了门神。交州的守令给朝廷上第一道表，表的末尾多了一句：臣代交广士民请——稻种若成，愿以新谷第一船，再献陛下。
杜伏威启程那日，历阳的百姓送出十里。他没坐车，骑着马，一路走一路跟路边的人拱手。有人喊他“总管”，他摆手：“往后没有总管了——长安有的是官，不差俺一个；历阳的弟兄们，往后凭本事吃饭。”
杜伏威入朝前夜，在历阳的旧营里跟老兄弟们喝了最后一顿酒。酒到半酣，老将辅公祏问他：“哥，这就真交了？”
杜伏威端着酒碗，看着帐外的月亮，说了一句掏心窝的话：
“打了半辈子，头一回投降——降得心里踏实。”
他掰着指头数：“萧铣降了，封侯，活着；李子通不降，被擒，也活着；咱们献地请降，高官厚禄——兄弟，这个皇帝收人，不收尸。跟着他，咱们的兵有饭吃，咱们的娘老子有官养，咱们自己，睡得着。”
辅公祏听完，闷头喝了三碗，末了把酒碗一顿：“哥，俺跟你入朝。不去长安做官——去长安看看你嘴里这个皇帝，到底长什么模样。”
当夜历阳营里裁兵的告示就贴出去了：愿归农的，发三个月口粮、两亩官田的契书。三天之内，七万部众，散去大半——散得安安静静，一人一刀的械都没带走。遣散那几日，历阳的官道上全是回家的兵，三五成群，背着隋军发的口粮袋。有路过的客商远远看着犯嘀咕：这哪里是裁军，这是放春假。
江南初定，诸将请旨班师。杨广却没有急着走——他留在江陵，对沈落雁说了一句：“仗打完了。接下来要办的这件事，比打仗要紧。”
案上摊开的，是江南各道的学官名册——和一道空白的科举诏令。
沈落雁看着那份名册，明白了：“陛下要给江南的读书人，开一条路。”
“打下来的江南，是朕的江南。”杨广提笔，在诏令的开头落了第一个字，“考出来的江南，才是他们自己的江南——自己的江南，才守得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