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三，御驾抵晋阳。
晋阳城府衙前的老槐树上，落了满树的寒鸦。御驾进城的时候，寒鸦轰然而起，满城百姓仰头看——老人们说，寒鸦惊起，是大军的兆头。可这一回，城门口的兵没有赶人，里正们挨家挨户招呼：“都出来罢，陛下进城，不看白不看。”
进城前先过的是官道——内迁边民的官道，一眼望不到头。大车小辆，扶老携幼，被褥卷着锅碗，老人抱着鸡笼。风雪里人人埋头赶路，人人脸上写着同一句话：去年，也是这样逃的。
御驾在道旁停了。杨广下车，踩着雪走进队伍里。前后的扈从要清道，被他止了——他要看看这道上的人，脸上还有没有去年的惊惶。
一个抱着娃的妇人认出龙旗，腿一软就要跪，被他扶住了。
“家里是哪儿的？”
“定襄……定襄柳林堡的。”
“屋里还有啥没带走？”
妇人怔了怔，如实答：“一窖山药蛋，两口猪。”
“记档。”杨广对随行的书吏说，“边民内迁，弃留的家畜存粮，按册登记——退敌之后，照册发还，损了的，官府折价补。”
这道令传出去，官道上的哭声小了一半。有老汉蹲在雪地里跟邻人嘀咕：“活了大辈子，逃难还管赔的——头一回听说。”
更让边民咂舌的在后头：道旁每隔五里，搭了一座草棚，棚里支着大锅，锅里滚着热粥，边上堆着干柴。带队的里正扯着嗓子喊：“朝廷的粥棚！路过都有份——喝口热的再走！”
当夜，晋阳行在，安民三令颁下。
头一令，内迁边民给庐给粮给冬衣，河东各仓储就近支应，冻馁一人，守令问罪。晋阳城里的空宅、寺院、仓廒当夜挂牌，里正挨巷领人，三日之内，十几万内迁边民，人人头顶有瓦。
第二令，边墙内三十里清野，颗粒入堡，一根草刺都不给突厥留。清野令下得最狠，执行得也最细：各堡清点存粮，吃不完的官仓按价收，绝不让百姓白搬——清野是为了饿死突厥，不能先饿死自家。
第三令——这道令让行在的书吏愣了半天：逃兵不究。往年边警，逃兵拿住就斩；这回杨广的批语是：“去年逃过的，今年留下——今年留下，明年就是老兵。”
有老成官员谏：此令恐长逃风。杨广答：“鞭子赶出来的守军，挡不住十五万。告诉他们——朕不怪他们去年怕，朕只要他们今年在。”
这道令传到各边堡，效果出奇。三日内，自流的边兵回来了两千多，个个到营门报到，头一句话都是：“去年俺跑了。今年……今年俺回来把去年那仗打完。”
回来的人里头，有个拄拐的，腿上还带着去年的箭伤。营官验籍，皱眉：“你这腿，上不得阵。”他把拐一扔，单腿立得笔直：“俺上不得马，拉得动弩。俺回来，不是回来白吃饭的——去年俺跑了三步，今年俺要把这三步，钉在城墙上。”
营官后来把他编进了弩队。他的弩位，就在柏壁谷口的第三排。
腊月初五，晋阳的边将列队见驾。
见驾之前，先出了一桩小风波：几个年轻裨将连夜沐浴更衣，把甲胄擦得锃亮，在院子里练了一早上的见驾礼节，被马邑守将撞见，劈头就骂：“擦那么亮干什么？陛下身经百战的皇帝，看的是你们刀上的刃，不是甲上的光！都给我回去，把昨夜的哨再查一遍！”
杨广没有升帐点卯，他在行在的小院里见的，一个一个见。见马邑守将，他说得出此人三年前守孤城四十七日的旧账——“城破前最后一夜，你把印绶埋在城隍庙的香炉底下。后来挖出来，印泥都没受潮。”马邑守将当场红了眼：“陛下……连这个都记得。”
见雁门守将，他记得此人老娘去冬殁了，开口先问“老人家葬在哪儿，朕回头遣人祭一祭”；见代州团练使，他张口就点出此人麾下三千乡兵的来历——“石岭关的猎户，朕没记错罢？猎户的箭，专射眼睛。朕这回，要用你们射颉利的眼。”
一个个点完名姓、战绩、家口，满院子的边将，腰杆一个比一个直。散的时候，马邑守将红着眼眶跟同僚说：“三年前那碗酒，俺就说没喝错——陛下记得咱们每个人的名字。这样的皇帝，俺把马邑的城门钥匙吞了，也不让他进一个突厥兵。”
代州团练使接了一句：“钥匙算什么——俺把命押上。猎户出身的人，最记恩。”满院的边将轰然应诺，声震屋瓦。院外站岗的亲兵听得真切：这一院子的声音里，没有一个字是怕。
腊月初八，报捷的号角没响，响的是另一种动静——晋阳北门外，五千苍狼过雁门，踏雪而至。
先听见的是马蹄。五千骑踏雪的闷响，隔着三里地就滚过来了，闷雷一样，压着城头的砖缝嗡嗡震。晋阳的百姓涌上城墙看：灰白色的皮裘，灰白色的马，连人带马裹在风雪里，一眼望过去分不出哪是雪哪是兵；五千骑过城门，静得听不见一声人语，满街只有马蹄踏雪的闷响和马鼻喷出的白汽，一条线，滚过北门大街。
有个抱孩子的妇人看得直咂舌：“这就是苍狼？瞅着……瞅着跟雪变的似的。”
她怀里的娃不咂舌，娃挥着手里的小木刀喊：“狼——！打突厥的狼——！”
满街都笑了。笑声里，当先一骑直奔行在。
苍狼过城，还有一桩事当天传遍了晋阳：五千骑过北门大街，街面上没留下一个蹄印深的坑、一堆马粪——队伍过后，殿后的老卒把街面扫得干干净净。守门的兵看傻了：“五千匹马过城，比俺们一个队巡逻完还干净。”扫街的老卒头也不抬：“草原的规矩——马群过处，不糟蹋草场。城，也是草场。”
阿史那·云入晋阳。
数月不见，她身上带着草原深处的霜气，皮裘上全是雪壳子。城门口，她滚鞍下马，大踏步走到御驾前，不行礼，先咧开嘴笑，笑完了才行草原的抚胸礼，开口第一句话是：
“北边的风，我给你看着了——它不听话，我就把它打服。”
杨广看着她。遥契那头，暖意铺天盖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