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起的时候，颉利正在谷里。
八万骑全数入谷的那一刻，谷口两侧的山梁上，一百面战鼓同时擂响。鼓声在峡谷里来回地撞，撞得人耳膜发麻。突厥人前队还在往前拥，后队还在往里灌，谷道上人马挨人马，蹄声、骂声、马嘶声搅成一团。
跟着，谷口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沉，稳，一下到底——千斤闸落槽了。
三天前，晋阳守将带着两百个工匠，把这道新闸吊进了谷口的石槽。石槽是三年前凿的，凿好了，用土封着，封条上什么都没有，连块石头都没立。
颉利听见了那声闷响。他立马在谷道当中，回头望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可真正让他血冷的，是前队送回来的第一句话。
“可汗——前面的路，不对。”
怎么不对？
图上标得清清楚楚：柏壁谷纵深四十里，谷底一条大粮道，宽可并行八骑，粮道尽头是晋阳的仓。可前队冲到谷底一看——粮道没有了。本该是坦途的地方，立着一道新崩出来的绝壁，壁下的谷道窄得只容两骑，窄道两侧的缓坡上，枯草盖着的东西，随着人马逼近，一排一排地露了出来。
陷马坑。坑底倒插的削尖木桩，在腊月的太阳底下泛着黑光。
“停——”
“停”字还没喊全，山梁上有人替他喊了另一个字。
“放——！”
那一声喊，是从谷东侧第三排弩位上炸出来的。喊的人拄着一根枣木拐，一条腿使不上力，整个人挂在弩机的机括上，用全身的重量把绞盘压到了底。
去年颉利破边墙的时候，他从城墙上跑下来三步，就这三步，他记了一年。今年陛下过晋阳，他在官道边上跪着求归队，说要把去年跑的三步，钉在城墙上。陛下把他派到了这第三排弩位。
此刻，他把自己钉在了这里。
弩枪离弦的声音，不是嗖，是嘣——几百根弩枪同时崩出去，谷道里密集的骑队，连躲的地方都没有。第一排人墙倒下去，后面的人马收不住蹄，前仆后继地往陷马坑里填。
同一时刻，谷尾的滚木礌石下来了。上百根合抱粗的滚木顺着凿好的石槽轰隆轰隆地砸进谷道，谷尾眨眼间被填成一道死墙。谷口方向，铁甲精骑已经列好了阵——陌刀如墙，一步一进，把谷口彻底锁死。
颉利站在谷道当中，前后看了一眼。
前，是绝壁、陷坑、弩阵。后，是落闸、礌石、陌刀。两侧山梁上，隋军的旗帜一面一面地竖起来，竖得满山都是。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猛地回头，盯着亲兵手里那张羊皮图。
图是真的。堡寨是真的，粮道是真的，伏兵位是真的——三年前，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可这张图上的柏壁，早就不是脚下的柏壁了。
“三年前……”颉利的牙咬得咯咯响，“三年前他就在这里等我了。”
他猜得没错。
三年前秋，杨广巡边，到过柏壁。那一日他在这条谷里走了一个来回，四十里，马蹄声在谷壁间荡着回音。走到谷口，他勒住马，问了随行的晋阳守将一句话：“此谷若落一道闸，几万骑进得来、出不去？”
守将愣了半天，答：闸倒是好落，可突厥人有图，谷里一动土木，图上就露了馅。
那天夜里，行帐的灯亮到四更。第二日，三道暗令发了出去：移堡——谷外三堡，东移五里，一夜之间人去堡空；改道——谷底的旧粮道，引山水冲垮，另辟新路绕行谷外；设弩——谷狭处两侧缓坡，凿暗位三百，弩入库，兵不驻，草照长。
三道令，全部口传。兵部的档册里，工部的营造册里，一个字都没有。
当时跟着办差的人都不明白：好端端的，移堡做什么？改道做什么？粮草转运平白多出五里路，图什么？
没人解释。问就是陛下的令。
三年里，弩位上的草长了枯，枯了长。那张卖到金帐去的羊皮图，一年比一年”真”——真到颉利把它当命根子，真到八万骑照着它，一头扎进这条早就换了内脏的峡谷。
这一仗，从辰时打到日落。
突厥人是草原上下来的狼，困在谷里，反而咬出了困兽的狠劲。颉利把金帐宿卫压上去，一次一次地冲谷口。第一轮冲上来的是轻骑，马快，到闸前被陌刀墙连人带马劈翻；第二轮他让部众下马步战，攀着滚木的缝隙往里楔，程咬金的陌刀队在闸前硬扛，刀劈卷了口，把刀一扔，夺过步卒的长枪接着捅；第三轮、第四轮……突厥人拿尸体在闸前堆出一道斜坡，宿卫踩着自己人的尸首往上涌。
第七轮的时候，闸前的尸体已经堆得和闸顶齐平。程咬金满脸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咧开嘴，朝闸上守军吼：“他娘的，突厥人给咱们搭梯子呢——烧！”
火油罐砸下去，尸坡烧成一道火墙。谷口方向，再没有人能上来。
尉迟恭的铁甲精骑，是申时从北侧山梁杀下来的。三千铁甲顺着缓坡压进谷道，人和马都披着甲，冲撞起来就是一排会移动的城墙。一条铁槊在他手里抡开了，槊锋过处，人马俱碎。突厥人的马队最怕这个——轻骑快，快不过墙；箭密，扎不透甲。铁甲过处，谷道里的骑队被一截一截地切断、挤碎、往陷马坑里赶。
打到日头偏西，谷道里再没有成建制的突厥人了。剩下的，成片成片地跪，刀矛扔得满地都是。有人跪在血冰里，用生硬的汉话喊降，一喊，满谷都是这个声。
突厥人是草原上下来的狼，困在谷里，反而咬出了困兽的狠劲。颉利把金帐宿卫压上去，一次一次地冲谷口，程咬金的陌刀队在闸前硬扛了七轮，扛到刀口翻卷，换刀再战。尉迟恭带铁甲精骑从侧梁杀下来，一条铁槊横扫，马槊过处，人马俱碎。谷道里的雪被血浸透了，冻成暗红色的冰。
打到申时，颉利终于咬开了一条缝——北谷口外三里，有一处山豁，隋军的合围在那里还没完全合拢。
他点起最后八千宿卫。点将的时候，这个草原上的天可汗做了一件他这辈子从没做过的事：他解下自己肩头镶金的大氅，披到了断后将领的身上。
“五千人，一个时辰。”他说，“给本汗挡一个时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