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后的将领抱着那件大氅，看了他很久，翻身上马，带着五千人掉头冲向追兵。一个时辰后，五千人尽没。就这一个时辰，颉利带着三千骑撞开豁口，突围北遁。

出豁口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柏壁谷。金帐的仪仗、镶金的大纛、他攒了半辈子的威风，全留在那道谷里了。他身边仅剩的三千骑，人人带伤，马背上连一面旗都没有。

北边的雪原，白茫茫地铺到天边。他拨转马头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问左右：“社尔的三万人，进雪原七天了——狼群剿灭了吗？”

左右面面相觑，没人答得上来。

雪原上，没有社尔的战报。这一点，此刻还没人顾得上细想。

八万骑进谷，出谷的，不足三万。降者，两万有余。

夜里清点战果，军吏把册子捧上来的时候，手都是抖的：缴获战马四万七千匹，牛羊十余万头，金帐仪仗、狼头纛、颉利那面镶金的可汗大纛，全在谷里捡着了——他突围的时候，连大纛都扔了。

杨广翻着册子，只问了一句：“降卒怎么安置的？”

军吏答：按令，收缴械马，就谷外扎营，一人先发三日粮。

“再加一条。”杨广说，“今夜冷，给他们发毡。冻死一个降卒，朕问押营的官。”

军吏愣了一下，领命去了。沈落雁在旁看着，低声道：“陛下这一道令，明日就会传遍草原——比檄文快。”

山梁上，诸将簇拥着杨广，看着谷道里漫山遍野的降卒和旗帜，一个个脸膛通红。程咬金的大嗓门第一个炸开：“痛快！陛下，这一仗，打得他颉利十年翻不了身！”

杨广望着谷道尽头颉利远遁的方向，慢慢地说了一句：

“他不是算输的。”

诸将静了。

“他是被三年前的自己，骗输的。”杨广抬起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他手里那张图，每一个字都曾经是真的。真东西骗起人来，比假话狠十倍——朕三年前就把这张假图，埋进他脑袋里了。”

他环视诸将，声音不高：

“都记住今日。最好的防线，不是修出来的——是提前三年，埋进敌人脑袋里的。”

打扫战场，用了三天。

第三天上午，拄拐的队正被人从第三排弩位上抬下来——他在弩位上挂了一天一夜，两条腿冻得没了知觉，被人架着还在问：我那一排，放了多少枪？军吏查了数报给他：四百七十枪，枪枪上弦，无一空放。他听完，咧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淌下来。

没人笑话他。去年他从城墙上跑下来的三步，今天，连本带利钉回去了。

第三日，梁囤回了黑石堡。

焦土还在，堡墙上熏得漆黑，他挂上去的那把新锁，还挂在焦黑的堡门上。他在焦土当中站了很久，然后找来一块木板，拿烧剩下的木炭，一笔一划地写字。字写得歪，力气大，木炭断了两根。

写完，他把木牌竖在堡门口，拿石头垒结实了。

木牌上两行字：

“粮，是老子烧的。颉利，替老子把利息送来了。”

谷里缴获的牛羊、马匹、辎重，此刻正一车一车往晋阳运。押运的队伍路过黑石堡，人人都看得见这块牌子。有相熟的押粮官勒马笑他：“老梁，你这利息，收得狠啊——二十三万斤粮，换回来十万头牛羊！”

梁囤蹲在堡墙根下，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眯着眼看运粮的车队一眼望不到头。

“狠什么。”他说，“本钱是陛下的，老子就出了一把火。”

话是这么说，那天夜里，有人看见他蹲在堡墙根下，把烧焦的仓房门槛刨出来，抱在怀里看了半宿。门槛上那十一道刻痕，如今熏得乌黑，一道一道，摸上去还是清楚的。

十一年的粮没了。可这一回，他心里是满的。

晋阳中军，夜里。

杨广站在城头，望着北边。颉利残部北遁的方向，一路的雪原，一路的白毛风——再往北三千里，是王庭。

他从怀里取出那支骨哨，握在掌心。骨哨被他的体温焐着，暖的。

颉利以为他逃出柏壁，就逃出生天了。

可他不知道——他逃的方向，正是苍狼在雪原里，等他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