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报断绝的第七日，夜里三更，晋阳中军帐的帘子被风掀开一道缝。
这七天，帐里的灯一天比一天熄得晚。
塘站断了线，雪原上五千苍狼音讯全无。前线的军报倒是一封接一封，可每一封上都少了一栏——狼群的那一栏，是空的。空到第五日，帐里几个年轻参军的眼神就开始飘了；空到第六日，连尉迟恭这种粗豪汉子都憋不住了，在帐外来来回回地遛马。
杨广什么也没说。他每日照常升帐，照常核军报，照常把颉利本队的旗子往沙盘上插。只是在每天熄灯之前，他要一个人站到帐外去，朝着北边站上一炷香的工夫。
第七日夜里三更，帘子被风掀开一道缝，值夜的亲兵刚要起身去压帘，蹄声已经撞进了辕门——八百里加急。报事兵滚下马背的时候，半边身子都是僵的，怀里那枚火漆密封的竹筒，被体温焐得发热。
半个时辰后，中军帐里烛火通明。
“颉利动了。”沈落雁把塘报摊在沙盘上，指尖点在柏壁谷外四十里的位置，“中路主力，八万骑，拔营南下。方向——柏壁。”
帐里诸将的呼吸都粗了几分。程咬金的拳头捏得咯咯响：“来了！他娘的，可算来了！”
“咬钩了。”尉迟恭的大手往沙盘沿上一拍，“八万人，直奔柏壁——他真把那张破图当宝贝使了。”
杨广没说话。他绕到沙盘正面，看着那枚代表颉利本队的黑旗，看了很久，伸手把它拿起来，往前挪了一格。
“急报上说，他拔营之前，先分了三万骑。”
“是。”沈落雁应声，“追着苍狼入雪原的方向去的。领兵的是他侄子，叫阿史那·社尔。”
“三万人，追五千人。”杨广把黑旗插回去，“他这是把朕的苍狼，当成钻进毡房的耗子了。”
诱敌的章法，是半个月前就定死的：苍狼入草原，不碰主力，专打外围。
焚草场，掠辎重，夜袭哨队。打完就走，绝不恋战。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打的法子，全是突厥人自己的法子——快，狠，不讲道理，天亮之前人已经没了影。草原上游牧的部落见了都得愣神：这伙人骑马的路数，放哨的规矩，下刀的利落劲儿，比突厥人自己还地道。
有几笔账，是后来从降卒嘴里一笔一笔对出来的。
入草原第四夜，狼群摸掉了颉利中军养在外围的两处备用马群，两千匹战马，一夜之间改换了主人。突厥的骑兵，一人三马才算全配；马群一丢，颉利本队里有小两万人，从此只剩单骑。第五夜，狼群夜袭了一支押粮的偏师，粮车没烧——全推下了冰河。押粮的千夫长跑回金帐请罪，颉利问他贼人从哪个方向来的，千夫张着嘴想了半天，答不上来。四面八方都是蹄印，雪原上转了三圈，蹄印自己咬住了自己的尾巴。
第六夜，颉利外甥的冬牧场起了火。火光里有人用突厥话喊：可汗带你们南下送死，他的金子可不姓你们的名。喊完，人就没影了。
颉利果然是这么判断的。
塘报断线的这七天，从前线零星拼回来的消息里，颉利的军议被一点一点还原出来：他的斥候回报，雪原边上有一伙来路不明的游骑，人数不过数千，骚扰为主，不敢接战。颉利听完，在金帐里拍了大腿——隋人怯战，主力龟缩在晋阳不敢露头，只敢派些散兵游勇在外围搔痒。
还有一层风，是从商队的酒桌上吹过去的。
独孤宁的密信和军报前后脚到的。典署的商队这半个月在草原上走动，走到哪儿，就把同一个消息带到哪儿：隋主御驾到了晋阳，可不是为了打仗——是囤积了大批嫁娶的财货，红绸三千匹，金器几百件，要在晋阳过年，顺带办喜事。
商队的康掌柜是个天生的说客，进草原二十年了，各部的头人没有不认得他的。这一趟他进的货也怪：茶砖少带了一半，倒驮了十几口描金漆的大箱子，箱子缝里往外露红绸子。有头人问他，康胖子，你这是发了什么财？康掌柜把碗里的马奶酒一口闷了，压低嗓子：别提了，御驾在晋阳囤了三千匹红绸，要办喜事，市面上绸价翻着跟头涨，哥哥我这是倒腾绸子去了——这趟跑完，够我在洛阳买半条街。头人追问：跟谁办喜事？跟突厥人打仗呢！康掌柜眼皮一耷拉：打什么仗，天子都发话了，猫冬！过年！开春再说！他一个做生意的懂什么，天子说要买咱们的马，开春出价，比往年高三成——你们手里有马的，可攥住了，别贱卖！
三碗酒下肚，这话就长出了腿，一部传一部，传进金帐的时候，已经添了油加了醋：隋主在晋阳备了聘礼，开春还要拿高价买马——哪有半分打仗的样子。
颉利信了七分。
剩下三分，是降卒补上的。
昨夜，边军在马邑以北截住了一队突厥游骑，活捉了七个。
这七个活口押到晋阳的时候，一个个冻得嘴唇发紫，进了帐先灌热汤。汤灌下去，话就活了。审到后半夜，口供送到杨广案头，一条一条，对得严丝合缝：金帐军议，颉利分三万精骑，交给侄子社尔，入雪原追剿那伙“游骑”，临行有令——三日，提狼头回来见他。本队八万，轻装疾进，要在过年之前，把晋阳变成第二个马邑。
口供的末尾，主审官添了一行小字：七人供述，分帐而审，互不知晓，所言皆同。
杨广看到这一行，把口供放下了。分帐而审，七口一词——这是真的，错不了。
“八万。”沈落雁把口供放下，抬眼，“十五万，东路三万压在幽州，西路两万牵制太原，他本队十万——如今分出去三万追苍狼，自己手里，只剩八万。”
“他把追逐当成了围猎。”沈落雁的声音不高，帐里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可雪原上的围猎，猎人和猎物的名分，是会换的。”
杨广盯着沙盘，忽然问：“降卒里，有金帐的宿卫没有？”
“有一个。是颉利侄子帐前的亲兵。”
“问他，军议用的什么图。”
半个时辰后，回报来了。那亲兵招得很细：颉利军议，汗帐当中摊一张羊皮大图，图上堡寨、粮道、伏兵位，标得清清楚楚，连哪座堡里存多少粮都有数。图是三年前花了大价钱，从南边一个落魄的隋朝旧吏手里购得的，颉利拿它当命根子，行军扎营，一步一查。
帐里几个老将听得面面相觑。
杨广笑了。
“图是真的。”他说，“可那已经是三年前的图了。”
三年前他巡边，三道暗令，移堡、改道、暗设弩位，档册上不落一字。那张图上标着的“粮道”，如今是一片死地；标着的“伏兵位”，如今空得能跑马；标着的黑石堡——
黑石堡，柏壁谷外第一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