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前夜，晋阳大营熄了灯。

三万人的营盘，一更过后就黑透了，只剩巡夜的火把沿着栅栏游动，一队过去，又一队过去。独独中军帐的灯还亮着。狼纛悬在帐外的旗杆上，风从北边来，纛尾的狼毛被吹得翻卷起来，扑簌簌地扫着杆身，一下，又一下。

黄昏那会儿，杨广便装去过一趟苍狼的营地。

五千人的营地，安静得反常。没有饯行的酒，没有豪言壮语，人人都在做手上的活计：检查马掌，往蹄子上缠毡条，把炒面袋子缝最后一道线。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兵正往马鞍的褡裢里塞肉干，塞满了，想了想，又掏出来两块，掂了掂，塞回自己嘴里嚼了，把省下的份量换了两块更厚的塞回去。杨广在他身后站了半晌，老兵回头看见他，吓了一跳，手忙脚乱要行礼，被他抬手按住了。

“塞那么满做什么？”

“回陛下，”老兵咧嘴一笑，牙掉了一颗，“塞给我们狼主的。她这个人，上了路就顾不得吃。当年在草原上，她把自己那份粮让给伤号，啃了三天冻草根——我们记着呐。”

杨广看着那只塞得鼓鼓囊囊的褡裢，半晌，点了点头：“塞满些。她若骂你，就说是朕让塞的。”

老兵嘿嘿直乐：“那敢情好，有陛下撑腰。”

帐帘一掀，阿史那·云巡营回来了。

她带进一身寒气，甲叶上挂着细霜，眉毛上也是。她把马鞭往架上一搭，先走到炭盆边烤手，烤了两下，回头看他：“还不睡？”

杨广坐在案后，没答。

案上摊着一张羊皮地图，从晋阳到王庭，三千里，他的手指已经在那条线上走了不知多少遍。地图边角被指头磨得起了毛。图上几个针眼，是他白天拿银针扎的——扎在冰河拐弯的地方，扎在几处避风的山口，扎在王庭以北那片没有名字的旷野。

“过来。”他说。

她走过去，挨着他坐下，往图上看了一眼：“路我背下来了。白天跟你说过一遍，你跟军议又核了一遍，现在还要再看？”

“朕看的不是路。”

“那你看什么？”

杨广没说话。

他看什么？他看的是那三千里中间的白毛风，是冰河上冻不结实的暗口，是一支孤军扎进雪原之后、所有补给线全都断了的那一片空白。这些东西地图上都没有——可他看得见。他白天在军议上把它们一条一条问出来，她一条一条答得利索——利索得让人心里发堵。

“颉利分兵追你的口子，还在收。”他指了指图上，“他若分三万骑入雪原，你就地吃掉他一支偏师，不是难事。难的是吃完以后，你还往北走。”

“往北走，王庭才是空的。”她接得飞快，“这是定好的。”

“是定好的。”

“那你皱什么眉？”

“朕皱眉，不是因为仗。”他的手指顺着那条线往北滑，“三千里。十日粮。过了冰河就没有人烟，没有塘站，没有向导——雪原一起风，天和地一个颜色，人走在里面，连东南西北都摸不着。这些，军议上没人提，因为提也没有用，到了那一步，地图上所有的针眼，都救不了你。”

“救得了。”她说，“雪原上起风的时候，我就想你。”

她说得平平常常，手在地图上顺着那条线，也走了一遍。

“你在晋阳站着，我就能辨出东南西北。你信不信？”

杨广信。可他心里那个疙瘩，不全在这条路上。

杨广把银针丢回针囊里，往后靠了靠，看着她。

烛火把她的侧脸照得发亮。这个女人马上马下十几年，鬓角有一道旧疤，是狼咬的；手背上有弓弦勒出来的茧，比他的还厚。他忽然想起洛阳大朝议上那些吵着要用老将的言官，想起兵部呈上来的名单——随便点一个，都能把苍狼带出去，稳当，规矩，死了也不心疼。

他一道旨就能把她留下。

这个念头一冒头，就被他自己按住了。可按住了，不代表它没冒过。它今晚已经冒了七八回了。

“你有话要说。”她盯着他，“从点灯那会儿就有了。你说不说？”

“朕在想，换一员老将统苍狼。”

帐里静了一瞬。

她没恼，也没笑，就那么看着他，等他往下说。炭盆里的火哔剥响了一声。

“想了七八回。”杨广说，“每一回，朕都把它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