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苑演武场开的第三日，马邑八百里加急再至。

这三天，洛阳城里的老兵营热闹得翻了天。裁军归农的老卒从四乡八里往回赶，背着自家打的刀，牵着自家养的马，在演武场门外排起了长队。负责验看的军官哭笑不得：“名单上有名的才收——伯，您这五十八了……”

“五十八咋了？”老卒把刀往地上一杵，“老子二十岁跟突厥干仗的时候，你还没投胎呢！让开，老子验骑射！”

第三日午后，加急塘报递进行宫——颉利前锋破了边墙，已掠定襄。

演武场上的喧闹，瞬间静了。然后，那支验看的长队里，不知谁先吼了一嗓子：“验什么验！开拔！”满场的老兵新卒跟着吼起来，声浪滚过演武场，惊起了北苑满林的寒鸦。

洛阳大朝议开得火星四溅。三路塘报摊在御案上——东路寇幽州，西路压太原，中路主力直扑马邑，十五万骑，黑压压写满了三页纸。

主守派先开的腔。老成持重的户部尚书把账一本本翻出来：关中初定，江南新附，大军南征方回，人马未歇；冬月用兵，粮道千里，转运维艰——“陛下，宜守不宜战。敛兵保塞，待来春再图。”

账是真的账，话也是老成谋国的话。殿上不少人都跟着点头。

主攻派炸了。尉迟恭把笏板拍得山响：“守？守到几时？草原人进了边墙，你跟他讲来春？臣请领五万精骑，出雁门，一战！”程咬金跟着吼：“颉利这是看咱们江南刚打完，拣软柿子捏——捏到咱爷们头上了！”

主战的话也占着理。可户部尚书只回了一句：“程将军，五万精骑出雁门，一人一日两升米，一马一日一斗料，雪原转运，十石致一石——将军的马刀快，臣的算盘慢，可算盘打不出来，马刀就得饿肚子。”

殿上吵成一锅。两派争到日头偏西，杨广敲了敲御案。

“三路，三策。”他竖起一根手指，“东路，幽州令罗艺旧部凭城固守——颉利东路是偏师，拖住就行，不许浪战。”

第二根手指：“西路，太原齐军坚守不出。西路的山道，骑兵展不开，顶住了，他自己会退。”

第三根手指落下，满殿都屏住了呼吸：“中路，朕亲赴晋阳。”

殿中一片死寂，接着劝谏声轰然而起。杨广抬手压住：“颉利十五万，主力全在中路——他要的是两京，是趁着朕的江南兵未归、北疆空虚，一口咬穿河东。朕在洛阳，他在马邑，中间隔着八百里，朕的旨意到前线，他的马蹄早挪了三个窝。这一仗，朕的帅旗必须立在晋阳。”

“尚书怕粮道，朕跟你算这笔账。”他看向户部尚书，“中路诱敌深入，战场在河东腹地——是颉利千里运粮，不是朕。他十五万骑，人吃马嚼，一日多少？深入三百里，他的粮道就断了三成；深入五百里，他自己就得杀马充饥。朕以河东一省之仓，打他一条雪原断粮的孤军——这个仗，算得过来。”

“至于朕的兵——”他环视主战派，“朕给你们算的另一笔账：守是守不住的，可浪战也是送死。朕给他的，是一条走得进去、出不来的路。”

散朝，兵部连夜拟令。随驾北上的名单、留守的章程、粮草的调度，一夜办完。

名单议到随驾的人选，起了点小争执：尉迟恭和程咬金都要随驾，谁也不肯留守。两人争到杨广面前，杨广一句话定了案：“都去。北疆这一仗，是骑兵的仗——你们俩，一个是矛，一个是锤，一个都少不了。”两人领了令，出门的时候还在别苗头：一个说自己的矛快，一个说自己的锤沉。走到宫门口，程咬金忽然勾住尉迟恭的肩膀：“老黑，这回打完，比比谁砍的旗多。”尉迟恭把他的胳膊拍开：“比就比——输的请烧刀子。”

冬战的后勤，杨广亲自定了三策。

头一策，炒面肉干。北征用兵，最大的死敌是埋锅造饭——雪原上炊烟一起，等于给敌骑报信。军令下：随军配发炒面肉干，一卒携十日粮，埋雪可存，凉水可食，不仰后方。

这章程出自江南征粮的老章程改的。军粮监连夜开炒，洛阳城外的官道上，炒面的大锅一口挨一口，炒熟的糜子面混着盐和肉茸，香气飘出十几里。伙夫营的老伙夫们头一回听说“军粮不用煮”，围着炒面锅研究了半宿，末了尝了一口，直咂嘴：“香是香——就是费牙。”

费牙归费牙。三日后，随军的军需官来报：各营领粮，无人闹事——以往领军粮必吵，糙米陈米吵三天。这回炒面一人一袋，过秤即走。老伙夫这才咂摸出味来：“不用煮的粮，就没法掺沙子。陛下这一招，把咱们军粮监几十年的油水，一把炒没了。”

第二策，马蹄裹毡。雪原冰滑，战马蹄铁打滑，人未接战马先折。军令下：各营备毡，临阵裹蹄。

骑兵营的老兵们起初笑这章程“娘气”——大老爷们骑马，给马穿鞋？军需官不争辩，挑了营里最倔的老兵头，让他裹毡试冰坡。老兵头骂骂咧咧上了马，冲下坡的时候脸都白了，冲到底，马稳稳站住，他愣了半天，翻身下马，抱着马脖子看蹄子，回头就吼：“都愣着干啥——领毡！”

裹毡的章程当日传遍各营。有老兵还琢磨出了改进：毡子浸了油再裹，冰碴不粘。军需官把这改良记入册子，册名就叫《冬征备要》，后来成了北军的操典。

第三策，皮裘征发。洛阳、河东两市征皮裘，按价付值，不许白拿。中书省的官员进言：战事紧急，征发是旧例——杨广批了回去：“冻死人的仗，一半死在后勤上。可朕的兵要暖，朕的百姓也要暖——白拿一件裘，寒的是一户人心。按价付值，一匹绢换一件裘，今日就挂牌。”

三策颁完，军需监的总管捧着册子来复命，末了多说了一句：“陛下，这三策费的钱粮，比旧例多三成。”杨广翻着册子，头也没抬：“多三成的钱，买的是少三成的冻伤、少五成的逃兵——账要往仗打完了算。冻掉一只手的兵，朕往后要养他一辈子；这一件裘的钱，才几个数？”总管退出去，逢人便说：“在陛下跟前当差，算盘得打两遍——一遍算钱，一遍算人。”

挂牌当日，洛阳的皮货行把存货全搬了出来——价钱公道，现钱结算。行首跟伙计说：“给边军做买卖，做好了，是给自家儿郎做的。”

征裘的告示贴到南市，还出了桩新鲜事：做裘的老匠人自发聚到军需监门口，不要工钱，帮着验裘分级。领头的老匠人说：“俺们验了一辈子裘，哪件经冻，哪件漏风，一眼的事——别让一件漏风的裘，害了城墙上一个娃。”三日验完三千件，老匠人们分文未取，只在收工的簿子上，一人按了一个手印。

有个卖裘的老汉，把一件祖传的紫貂裘也抱来了。收裘的军吏不敢收：“老丈，这个太贵，征发有价的——按价您亏。”老汉把裘往案子上一放：“我大儿子在马邑当兵。这裘搁我家箱子里是压箱底，搁他身上是救命——收！价钱你们看着给，不给也行，就当我老汉，给边军添了件衣裳。”

军吏没法，照最高价折了，又额外记了档。这档册后来递到行在，杨广批：紫貂裘发马邑守军先锋营，物主姓名入义民册。

大军开拔前，独孤宁的典署密报送到行在：典署已遣人混入草原商队，北上数人头——“颉利的十五万里，有多少部是拿刀逼着来的，臣去数。数清了，这十五万，就得重新算。”

密报里附了典署的章程：商队走的不是一条线，是十七条线——贩茶的、贩盐的、贩铁器农具的，顺着草原的商路往各部落渗，赶在颉利点兵令的后面数账：哪部出了多少丁，哪部的老人孩子谁在照看，哪部的牛羊今冬冻死了几成。

“十五万这个数，是颉利想让陛下看见的数。”密报末尾，独孤宁的亲笔添了一行，“臣要让陛下看见，这个数底下，压着多少不甘心。”

杨广批了一个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