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打完了，杨广留在江陵，办那件“比打仗要紧的事”。

诸将起初都不解。尉迟恭私下嘀咕：“江南都平了，还赖在江陵做什么？回洛阳领赏喝酒去。”徐世积看得远些：“你们没看陛下这几日翻的是什么——学官名册。陛下这是要给江南换脑子。”

换脑子这个说法，三日后就在中军传开了。杨广听到，也没纠正：“就是这个话。刀枪收的是江南的地，科举收的是江南的人心——地收完了，该收人心了。”

十一月十一，实务科举，江南开科。

开科的用意，诏书里写得明白：江南新附，各郡县的官吏，半数是萧铣旧人——人心浮动，进不敢进，退不敢退。开科取士，给江南的寒门一条新路：官位不追旧账，前程凭本事挣。

诏书颁下那一日，江陵城里的书铺连夜加印告示。有个落第三回的老童生挤在人堆里看榜文，看着看着，蹲在地上哭了——他四十七了，在萧铣的科场上考了三回，三回都卡在“荐书”上：没有门第，就没有荐书；没有荐书，连考场都进不去。

如今诏书上写得清楚：实务科举，不问门第，不要荐书，只考实务——算学、农政、水利、刑名、漕运，五科取士。

五科的考题，是随营的实务官员和江南本地老吏一起拟的，拟题的章程只有一条：考题从实务里出，不从经义里出。算学科考的是“一郡漕粮，分段水运，何者最省”；农政科考的是“新垦屯田千亩，牛种如何调配”；水利科考的是“洞庭堤垸，何处置闸”。拿到卷子，江南的老童生们先是一愣——这哪里是科场，这是官衙的案头。

有个老童生捧着卷子，手直哆嗦：“老夫读了一辈子书……头一回见考题问的是怎么干活。”

监考的吏员回他：“老丈，朝廷要的，就是会干活的。”

考场设在江陵府学。开考那日，应考的三千七百多人，挤爆了江陵城。有从交州赶了一个月路来的，有从湘东山里走了十几天出来的；年纪最小的十六，最大的六十一。

应考的人里，还有一批特殊的：萧铣旧廷的刀笔吏。这些人最惶恐——旧主的官，新朝的科，两头都不认。开科前，冯文度专门把他们召集到府学，说了一番话：“你们的出身，是你们的本事——文书、刑名、算学，都是实务。考，凭本事考；不考，回家种田。朝廷不追旧账，你们也别自己追。”

那一批刀笔吏，最后应考的四百多人，中了一百多。

考务的总管，是从关中调来的冯文度——那位当年在洛阳照着实务科题卷自学、后来在关中册一役里露了头的寒门书吏。他到江陵上任，头一件事是把考场的规矩钉在墙上：糊名、誊录、分科阅卷——考生的姓名籍贯，阅卷官一个字也看不见。

开考前一日，他亲自巡号舍，巡到半夜。有吏员劝他歇息，他摇头：“当年我在洛阳，连进号舍的资格都没有——如今我巡一趟，就少一个被规矩挡在门外的人。”

有人问他：“冯大人，您自己就是这条路上来的，何必把规矩钉这么死？”

冯文度答：“正因为我是这条路上来的——这条路要修得比我当年走的更宽，就得先把路上的坑都填了。糊名誊录，填的是‘人情’这个坑；分科阅卷，填的是‘经义压实务’这个坑。”

开考那三日，考场外还设了一排棚子：茶水、姜汤、治腹泻的药丸，免费。棚子的执事逢人便说：“冯大人交代的——考三日，不能让考生先倒下。”

放榜那日，江陵府学前的人，比开城那日还多。

天没亮，府学前那条街就站满了。卖炊饼的、卖浆水的，把摊子支到了街口；客栈的伙计举着牌子在人群里穿来穿去，替住店的考生打听；茶肆里说书的先生干脆把案桌搬了出来，当场开讲“新科旧事”。

榜文挂出来的那一刻，人潮轰地涌上去。有人仰头找名字，找到了，嗷一嗓子喊出来，被旁人架着往家跑；有人看了三遍没找着，蹲在墙根喘气，旁边的老丈递碗水：“后头还有吏员考——先去喝口水，日子长着呢。”

榜下头一个嚎啕大哭的，是那个六十一岁的老童生。他挤进人堆，从榜尾往前找，找到自己的名字时，整个人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中了，末科农政第，第九名。

旁人扶他，他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三张纸——三回旧科场的落第文书，纸都黄了。他一路走到江边，点火，烧了。烧完，冲着江水说了一句话：

“烧了。不恨了。”

有相熟的人追上去问他：“老丈，六十一了，中个第九名，图什么？”

老童生望着江面，答：“图的是，从今往后，江陵的娃们读书，不用再看荐书的脸色——俺这三个字写在榜上，就是给娃们看的：这条路，走得通。”

榜文的第二日，杨广在江陵行宫，亲自召见了这一科的头几名。

头名是个算学科的年轻人，岭南人，开口闭口都是漕运的脚价；第三名是个水利科的壮汉，洞庭湖边长大的，一张口全是堤垸的门道。杨广一个一个考问过去，问到第七名，阅卷的誊录册翻开来——

算学科，第七名：郑九思。

杨广看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停了一停：“这个名字，朕在河东的考成册上见过——河东那个把一县渡口、粮道、春耕排得明明白白的县丞，可是你？”

阶下那人出列，长揖：“回陛下，是臣。”

“你已是县丞，为何还来应考？”

郑九思抬起头。这个寒门出身的年轻人，答得不卑不亢：“回陛下，河东的县丞，是陛下破格拔的——臣受之有愧：天下人会问，郑九思凭什么？臣答不上来。如今江南开科，臣来考一回——考中了，臣这个官，才算自己挣来的；陛下那条路，也才立得住。”

殿里静了一瞬。

随侍的考官低声补了一句：郑九思这一科的算学卷，把“分段水运”的章程算到了每一段的船型、夫役、耗粮，卷子的边角上，还用小字注了江南与河东水性的差异——“荆江弯多，船宜浅；淮泗流缓，船宜宽”。阅卷的算学博士在卷尾批了四个字：当为第一。后来复核糊名，见是现任县丞，才压到了第七。

杨广听完这段，把那份卷子要来看了。看完，他说：“第七名，是压低了——压得好。他是朕的县丞，得让天下人先看他的卷子，再看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