颉利动了。
放榜那夜到的头一道塘报，还只是警讯；三日之内，北疆的塘报接了六道，一道比一道急：马邑外发现大队游骑，夜里的马蹄声连成了一片；雁门的烽燧点起来了，一道接一道，烧红了半边天；代州的边民开始内迁，官道上扶老携幼，一眼望不到头。
秋深草黄，草原的马群过了阴山。
江南行宫的舆图上，杨广把六道塘报按时间排开。沈落雁看完，只说了一句：“秋高马肥——他在草原上贴完了膘，该下山了。这一动，就是倾国之力。”
“倾国之力。”杨广的手指在舆图上从马邑划到太原，“江南收完了。正好——朕的刀，也该换个方向了。”
江南的善后，在塘报的催促里收官。杨广定下留守章程：江南各道，实务科举选的新吏上岗——郑九思领荆南漕运屯田，老童生领江陵农政劝农，算学头名领漕司核算；改编的降军，老弱归农，精壮编入江南镇军；免赋榜文照旧，一年不动。
留守的总督人选，军议上议了半天。杨广最后拍板：留徐世积总督江南军务，岑文本参赞政务——一个隋军的老成之将，配一个江南本地的人心之臣。散会后他跟沈落雁解释这个搭配：“江南人服岑文本，隋军的将校服徐世积——这两个人坐在一处，江南的文和武，就都拴住了。”
临行，他还单独见了郑九思一面，交代的话只有一句：“荆南的漕运，朕给你一年。一年后，朕要看到江南的粮，自己走进大运河。”
郑九思领命出宫，在宫门口遇见了那位六十一岁的老童生——如今该叫农政司的郑博士了。两个“郑”在宫门口碰上，老童生拉着年轻人的手看了半天，说：“同姓。五百年前是一家。”郑九思笑着扶他下台阶：“老博士，往后荆南的农政，还要多讨教。”
“讨教什么——”老童生把袖中的劝农章程拍得啪啪响，“老夫种了一辈子田，如今朝廷让老夫教别人种田——这样的官，老夫做到八十岁，做得动！”
班师的军令颁下之前，还有一道插曲。水军三营联名上书，请留一半战船镇守长江——带头的正是何石头。这个三个月前还在巢湖打鱼的年轻队正，如今已是营里的红人，上书的话写得直白：“江是咱们打下来的，得有人守着。请留俺们三营——巢湖的娃们，想看这条江安安稳稳流一年。”
杨广批了：准。水师三营分镇清江口、江陵、彭蠡，船籍编入江南镇军，何石头擢清江口守备。
批文下到营里，三营的水兵把何石头抛起来，抛了三回。
章程议定那夜，沈落雁把江南这一局的账，当着中军诸将盘了一遍：
账面上——水战一场，围城七日。隋军阵亡，前后合计一百二十一人。
账底下——楼船千艘入了大隋水师；江南财赋入了漕运，今冬第一批漕粮已经北上，扬州仓的粮，腊月里就能进洛阳；四十万带甲解甲归田，各归乡里，典署月报：归乡者持路引，沿途无一案；实务科新吏一百三十七人，已在各郡县上岗，头一个月的考成册，干净得让吏部官员咂舌。
“一百二十一人，换半壁江南。”沈落雁念到这个数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账面上，是开国的兵书里都没有的账。账底下——”她顿了顿，“这一百二十一个名字，臣妾请陛下，一个都不能少地刻进忠烈祠。”
“准。”杨广说，“排头一个，刻董景珍。”
“陛下收江南，”她收了个尾，“用的是潼关的法子——只不过这一回，连三夜都没用满。”
帐中诸将哄堂大笑。笑完，程咬金挠头：“军师这话说的——下回打北疆，那地方可没有城给咱们开。”
帐里的笑声停了。所有人的目光，落到杨广身上。
杨广把塘报折起来，说了一句：“草原没有城。可草原有人心——颉利控弦四十万，里头有多少部，是被他拿刀逼着南下的？潼关的法子收江南，北疆，自有北疆的法子。”
他没细说。可帐里有几个人听懂了：马邑北边那支姓阿史那的狼，回草原，已经三个月了。
“所以，还师。”杨广说。
还师不走回头路。大军沿江而下，再转运河北上——一路走，一路巡视新附之地。
过湘水，船队泊了两日。杨广登岸去看新垦的屯田：占城稻种已经育上了秧，田边的农人认出了随行的官员，远远跪着不敢说话。杨广走过去，蹲在田埂上，捏了一把土，问：“这土，头一年种，肥力够么？”老农见皇帝蹲在自己田里，腿肚子直转筋，话却说顺了：“回、回贵人——不够。所以县里发了豆饼，让先养一茬地。”
过赣水，看免税的市集，物价平得跟关中一个数。市集上卖绢的老妪不认得御驾，把杨广当成了过路的行商，拉着他夸今年的买卖：“往年这时候，厘金卡子收三道；今年一道没有——贵人们，这世道，是真的换了。”
过彭蠡湖，湖上的渔船挂起了隋字小旗——船老大说，挂旗不为别的，湖匪见旗不敢近，“旗比家丁好使”。
一路把“收心”，收到最后一公里。随军的记室把这一路见闻记了厚厚一册，册子的名字叫《南巡回銮记》。后来这册书传回两京，洛阳的书坊刻了印，印了卖，卖了印——江南人买，关中人买，连草原上的商队，都驮了几册往北去。
船过清江口那日，江面无风，水色碧透。
水军三营的将士，不用号令，自发出舱列队。没有人说话——石牌湾的、清江口的、倒戈过来的、新补进来的，一船一船的人立在甲板上，朝着江面，把酒一碗一碗洒下去。
祭这一战沉在江里的三十七名弟兄。也祭这条从此姓隋的江。
南岸坡地上那座“溺者之墓”，新培了土，碑前摆着野菊——是附近的百姓摆的。船队过的时候，岸边有烧纸的、有鞠躬的，有个穿孝的年轻人跪在碑前，朝着船队磕了个头。船上的人后来才知道：那是来寻父的，父亲沉在清江口，尸骨没找着，名字刻在碑的背面——隋军收殓的时候，给无名尸都编了号，他家按着号，认下了一抔土。
贺若敦立在首舰船头，亲手洒了三碗。第三碗洒完，老爷子冲着江面说：“师父，船，到这儿就交到年轻人手里了——您守的江，如今换他们守。”
酒入江水，打着旋儿散了。何石头立在快船船头，把最后半碗酒敬完，忽然开口唱起了巢湖的水调——一船接一船，整条江的船都唱起来了。
船队行至淮口，北风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