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前夜，长安转来萧美娘的家信。照旧八字一行：北风甚寒，衣可添否？信里裹着一件东西——她亲手絮的棉护膝，絮得厚厚的，针脚密得看不见底布。

护膝的夹层里还絮了一味东西，他捏出来了：晒干的艾绒。宫中尚药局的手笔，不用问也是她盯着配的——江南的避疫方子才送了三个月，这回换成了驱寒的。这个女人给他的东西，从来不说破，件件都长在他要去的地方的气候上。

杨广把护膝收进贴身的行囊，和那只锦囊放在一处。锦囊里如今躺着四样东西：关中的字条，草原的狼牙，长安的药囊，江南的战报——如今又添了一样，长安的针线。

他提笔回信，还是老规矩，八个字：“膝暖心安。朕即北还。”写完封缄，他又拆开，在信尾补了三个字：护膝暖。

大军开拔前一夜，洛阳宫城的灯亮到四更。杨广把北疆的舆图最后看了一遍，在柏壁的位置上，用朱笔圈了一个圈，又在其北的雪原线上，点了三个点——那是他心里替另一支队伍标的位置。内侍进来换烛，看见陛下对着北边出神，轻声提醒该安置了。他摆摆手：“再看一会儿。北边那支队伍，今夜也在赶路。”

十一月末，御驾出洛阳北门。

送行的百姓把北门外的大道站满了。没有痛哭，没有惶恐——江南大定的消息才传回来两个月，洛阳人如今送驾，送出了底气。酒楼上有人往下撒炒面：“边军的干粮，洛阳的面——给将士们添个彩头！”

车驾过黄河，遥契那头忽然传来一线暖意，隔着千里雪原，稳稳地落在他心口——她知道了。狼群，已经南下。

杨广掀开车帘，望了一眼北边。河上的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他笑了一下：“来了就好。朕这边的路，也赶着呢。”

同日，颉利中路主力越定襄，兵锋直指马邑——晋阳八百里，大雪封路，御驾与敌骑，在抢同一场时间。

黄河渡口，接应的船只连夜升火烤冰。渡河的骑兵衔枚疾走，马蹄在冰面上裹了毡，一队接一队，安安静静地没入北岸的风雪。渡口的船工后来跟人讲：那晚他摆了一夜的渡，船上过去多少兵他没数清，就记住了一样——一整夜，没有一条船点过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