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山的大营扎起来之后，草原上的人发现了一件事：可汗营里的火，一天比一天少。

头一日，三百堆。第三日，两百堆。到了第七日，入夜往山坡上一站，黑压压的营地，稀稀拉拉，就剩百十堆火了。

火少了，一半是人走了，另一半——是没柴了，也没心气了。

有人开始拿战马跟路过的商旅换粮，一匹好马，换两口袋糜子。有人半夜抱着冻死的羊羔，蹲在营边上烧，烧熟了，自己一个人啃，啃着啃着，马头琴也顾不得拉了。往年这时候，草原上的营地里夜夜有歌；如今铁山的夜里，只有风声，和伤员压着嗓子的呻吟。

这些情形，是一个一个降卒带到晋阳来的。

王庭一破，铁山的天就塌了。诸部的密使开始往晋阳跑——白日里不敢走，夜里一人一骑，揣着各部头人的信物，摸到晋阳城外，跪地请降。典署的人专门在西门内设了一处驿馆接待，正月十二之前，来过的密使，典署的名册上记了二十七部。

正月初九夜里来的那个，年纪最大。

薛延陀部的老使者，七十岁了，下马的时候腿一软，跪下去就起不来。典署的吏员要扶，他摆手，从怀里哆哆嗦嗦掏出一样东西，双手举过头顶。

一面狼头令牌。铁铸的，黑黢黢，边上磨得发亮。

“这是十年前，颉利颁给我们头人的。”老使者说，“令上刻着字：出兵之日，持令而至，不至者，灭部。我们部里三万口人，去年秋天，被这道令逼出来八千青壮——八千个娃娃，如今回去的，不到三千。”

老人伏在地上，声音发颤：“我们不降颉利了。我们降粮——降那个给粮的人。求陛下，赏我们一条活路。”

驿馆的吏员把这段话原样录进名册，当夜送进中军帐。杨广看完，把那面狼头令牌在手里掂了掂，铁牌子沉，冰手。

“回了没有？”他问。

“回陛下，按例回了茶布。”

“加赏。”杨广说，“老人七十了，雪夜跑几百里来递这块铁——赏他十匹布，再给他五十石粮，派兵护送出边墙。这面令牌，留下。”

令牌后来搁在案头。他批章批累了，就拿起来看一眼——四十一部，就是这么一部一部逼出来的。

降卒的口述，把铁山大营的底裤都扒干净了：各部的牛羊，这一冬冻死过半；跟着颉利南下的青壮，柏壁谷里折了三万，雪原上走散了两万，王庭又丢了一万留守——如今铁山大营里还能拉弓的，不足五万，人心散得只剩一口气。更要紧的是：小可汗们已经开始分颉利的部众了。昨夜为谁先走，两个万夫长在大帐外拔了刀。

“分部众？”军议上，有将领听笑了，“可汗还没死呢，儿子们先分起家来了。”

“草原的规矩，”沈落雁说，“狼王老了，狼群不认眼泪，认牙。”

典署的密报，是另一条线收上来的网。

独孤宁从洛阳发来的急递，正月十二到晋阳：草原商队线，收网。十五万里，有多少部是拿刀逼着来的——典署数了整整两个月，如今名册齐了。四十一部。这四十一部的头人，一半以上已经遣使请降；剩下的，在等章程。

急递里另附了一笔商队的见闻：铁山以东的部落，已经在自家毡帐外插了白旗——草原上没有白旗的规矩，这规矩是他们跟汉人商队现学的。商队问头人，插白旗做什么？头人说，让隋军看见，我们不打了，我们等粮。

独孤宁在信末只写了一行：刀收起来的地方，账本就得跟上。臣已在路上了。

名册摊在杨广案头，四十一部，一部一页，人口、草场、牛羊、跟颉利的亲疏，一笔一笔，记得比户部的户籍还细。

“四十一部。”杨广把名册合上，“颉利拼出来的十五万，一大半是人家的人。”

“如今，是陛下的人了。”沈落雁说，“只看陛下给什么章程。”

章程，是正月十三定的。定之前，军议上吵了一架。

主战的一派先把账拍在案上：四十一部请降，诚心有几分？今日给了草场给了粮，明年秋高马肥，他们再跟哪个新可汗南下，怎么办？历朝历代，降而复叛的事，还少么？

主抚的一派针锋相对：杀？四十一部上百万口人，杀得完么？关起来养？粮呢？寒冬腊月，你把百万口人晾在雪原上，就是逼着他们再来抢。

两边吵到日头偏西，杨广一直没说话。等他们吵累了，他才把典署那本名册拿起来，往案上一放。

“都看看这个。”

名册传了一圈。人口、草场、牛羊、亲疏，一笔一笔，细到某部去年冬天冻死了多少头牛。

“看明白了么？”杨广说，“他们为什么反？牛羊冻死了，部众没吃的，颉利拿刀逼着——三条路都是死，才来拼命的。朕把第四条路摆出来：草场照给，救命粮随到。有了活路的人，谁还跟你去死？”

章程就这么定了。

降者按部安置，草场照给——谁的草场还是谁的，寸土不动；械马收缴，人留弓一张、刀一把，护家够用；今冬的救命粮，随旨即发，河东、太原两仓支应，按部按口，发到开春草青。

诏书念完，帐里一片安静。尉迟恭挠着头，憋了半天：“陛下，这也太宽了——他们可是来杀咱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