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鸿胪寺的灯笼一路点亮了。
使团过玉门关的塘报是昨夜子夜送到的，鸿胪寺卿连夜进宫请旨，得到的回话只有一句：以国宾礼，开西门。
三月朔，晨鼓刚罢，洛阳西门大开。
驼队进城的时候，沿街的酒肆茶棚全涌出了人。
三百峰骆驼，两峰并着一峰，从西门一路排出去，尾巴还拖在城外的官道上。驼峰上捆着西域的氍毹、玉石、香料，还有一匹一匹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后来鸿胪寺的清单传出来，满城才知道，那里头有三十六国的国礼：于阗的玉，龟兹的乐器，高昌的葡萄干，大宛的汗血马，还有一峰骆驼专门驮着的、用七层毡子包着的玻璃器，阳光一照，七彩的光能晃瞎人眼。
驼铃一路从西门响到鸿胪寺的驿馆，一声连一声，把早春的洛阳城摇醒了大半。引队的使者骑一匹大宛良马，锦袍，深目，高鼻——后头跟着的随从里，有白皮肤的，有红头发的，有裹着大头巾的，洛阳人看得眼睛都不够使。有顽童跟着驼队跑，跑出去两条街，被大人拎着耳朵拽回来，满街哄笑。
“多少年了？”人堆里有个白发老者喃喃自语，“打老汉记事起，葱岭西边，就没来过人。”
旁边卖浆水的小贩接了一句：“老汉，您是记事起——史书上写的，是几百年。”
老者瞪他一眼：“就你识字！”
满街哄笑声里，驼队进了驿馆。
使团的正使，是个汉人。
觐见这一日，太极殿前陛戟森然。正使唐俭捧国书，趋步上殿——四十来岁，面容清瘦，进退的礼仪比鸿胪寺的赞礼官还标准。他双手举书过顶，朗声宣诵。
国书开宗明义：西域三十六国，遣使通好，代三十六国之君，问大隋天子安。
再问安之后，是三请：一请称臣——西域诸国，愿为大隋藩属；二请纳贡——岁贡良马、玉石、方物，随此次驼队已至；三请开商路——葱岭东西，驼铃往复，请定通商之规。
殿上群臣听得神色各异。自汉通西域，几百年了，中原换了多少朝代，葱岭那头的驼铃就断了多少回。如今人家自己翻过雪山来了。
杨广展开国书，目光落在落款处。
落款不是某国之王。落款是一方印，印文八个字：西域大都督李。
殿中几个知情的老臣交换了一下眼色。李世民——潼关一别，此人西出玉门，不过两年。
这两年里他在西域做了什么，典署的密报一路上都有数：出玉门时残部不足三千；过高昌，借粮借道，帮高昌王平了一场叛乱；至焉耆，会盟七部；到如今，西域诸部推他为大都督，统辖三十六国盟约之事，成了一方雄主。国书里写得明白：他本人，明言此生不再东归。
密报里还有一笔，独孤宁亲笔标的注：西域诸部服他，一半靠打，一半靠通商——他把中原的货引进西域，把西域的马卖出草原，两年间，西域的商税翻了三倍。昔日对手的路数，隔着三千里，闻着都熟。
这份国书的分量，满朝都掂得出来：称臣的是三十六国，盖印的，是那个昔日的对手。
国书之后，是贡单。
鸿胪寺的赞礼官捧着长卷唱名，一样东西，殿上就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唱到“大宛汗血马二十匹”的时候，连两班武将都伸长了脖子——殿外御苑里，那二十匹马正拴着，毛色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汗出的地方泛红，真正是血汗的颜色。
唱名已毕，杨广问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问题。
“这二十匹马，在西域，值多少钱？”
唐俭一怔，如实答：“回陛下，一匹良马，西域市价约合中原的四十匹绢。汗血马，百匹绢也难求。”
“四十匹绢。”杨广点了点头，“朕给你们算笔账：一峰骆驼驮绢，驮得动两百匹。往后西域的马走商路进来，一匹汗血马在洛阳的榷场能卖出什么价，你们自己算——算完了你们就明白，朕为什么说，开商路，比纳贡划算。”
殿上的西域副使们听得眼睛发亮，交头接耳，掰着手指头算这笔账。唐俭没算，他看着御座，若有所思。
“准。”杨广把国书合起，“称臣，纳贡，开商路——三件事，朕都应了。”
鸿胪寺卿出班，呈上拟好的回赐章程：按朝贡旧例，回赐之厚，十倍于贡。帛三千匹，茶两百担，瓷器八百件，金器若干——单子列了满满三页，连回赐的装箱怎么捆都画了图。
杨广看完，把单子放下了。
“朕问一句。”他说，“这一趟贡，驼队驮来的东西，值多少？”
鸿胪寺卿答：“约值二十万贯。”
“回赐十倍，是二百万贯。”杨广把单子推到案边，“他们走一趟，净赚一百八十万贯。明年还来，后年还来，来的驼队一年比一年多——你们猜猜，多到什么程度为止？多到把国库搬空为止。前朝的朝贡，就是这么被吃垮的：人家拿土特产来，咱们拿金帛回，名为万国来朝，实则是拿国库养体面。”
殿上几位老臣的脸色都有些挂不住——这章程是他们照前朝旧例拟的。
“改了。”杨广说，“回赐减半。”
殿上一静。鸿胪寺卿以为自己听错了：“陛下，万国来朝，回赐单薄，恐……恐坠了天朝体面。”
“体面？”杨广站起来，走下丹墀，“朕问你们——颉利十五万骑南下的时候，体面在哪儿？体面是柏壁谷里打出来的，不是库房里抬出去的。朝贡是买面子，互市是过日子。朕的面子，柏壁谷里已经挣够了——往后，挣里子。”
他指着那三页单子：“省下来的这一半，折成两份：一份充商路定税的开支，驼队过关，什一而税，与边榷同例；一份修驿站——玉门关到葱岭，六十里一驿，水、草、向导，朝廷办。让驼队走得进来，走得出去，明年还想来。”
殿上鸦雀无声。半晌，户部尚书第一个抚掌：“陛下——六十里一驿，这是把商路当官道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