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市开不开，满朝吵了三天。
第一日，反对的占上风。谏议大夫带头，道理摆得堂堂正正：茶布盐药可以通，马也能买——可榷场一开，商路一通，草原人日日进出边城，哪座城有多少兵，哪段墙在修，哪条道好走，三年五载下来，摸得比咱们的守将还熟。来年再来，怎办？资敌之患，不可不防。
这一派搬出的旧例很硬：汉之于匈奴，和亲也罢，通关市也罢，哪一回不是边患暂息、旋即复炽？前朝的教训，历历在史册上。
第二日，主开的顶了回来。带头的是刚从北疆回来的几个少壮将领，道理也硬：不开，草原今冬饿死几十万人——人饿极了，你猜他们干什么？开春就是一个新的颉利。诸位今日在洛阳吵得斯文，边墙外埋的三万具尸首，可还没入土呢。打仗你们不怕，做买卖你们倒怕了？
两边吵到脸红脖子粗，第三日，吵到了杨广面前。
“都吵完了？”杨广把两派的奏章摞在一起，“朕听三日了，两边的道理都对。所以这事不能吵着定，得算着定。”
他让人把四十八部联名书挂在了朝堂上。
“互市不是恩典，是规矩。”他说，“规矩要立在纸上，立在价上，立在税上。今日朕把章程定了——榷场设于边城，马邑、雁门、幽州，三地先试。马价官定：良马、驽马分级定价，张榜于榷场，三年一议。不许压价坑牧人，也不许抬价纵奸商——两边都有官牙盯着，违者，市易司拿问。”
“税呢？”户部尚书问。
“什一。”杨广说，“税入半数入国库，半数返还草原诸部，修路，兴牧，挖井。——让草原人自己拿这份税银过日子，过得越红火，越没人想打仗。”
殿上嗡嗡地议论起来。有老臣忧心忡忡：“陛下，返还半数……国库岂不亏了？”
“亏？”杨广笑了，“朕给你们算笔账。这一仗，动员、转运、抚恤，花了多少？往后每年戍边，又要花多少？互市一年的税银，抵不了半月军费——可它能叫北疆三十年无大战。你们说说，是亏，是赚？”
殿上静了。
静了半晌，户部尚书第一个出班，把象牙笏板一横：“臣收回前言。什一之税，半数返还——臣这就带人把细则算出来。”
“记住一句话。”杨广环视两班，“打出来的和平管三年，算出来的和平管三十年。”
这句话，当日就被史官记进了起居注。后来榷场开市，第一任市易司的巡官，把这句话刻在了马邑榷场的门楣上。
边贸三禁，也在这一日定了：铁器、兵刃、大额粮食，严禁出关；三禁之外，茶、布、盐、药，敞开了通。
榷场的规矩，细到一根针：草原人入市，验部牌、记姓名，三日一集，日落闭市；市中设官牙十人，汉人五个，草原人五个，价钱谈不拢，官牙评断；市易司的巡官，半月一轮换——防的不是草原人，是咱们自己的奸商和贪官。
这套章程颁下去的时候，户部的书吏算了三天三夜，越算越心惊：马价官定，良马一匹换茶若干、布若干，草原人卖出去的马，比他们自己贩到黑市上还划算——谁还提着脑袋走私？走私的利一薄，边墙的黑市自己就死了。
“釜底抽薪。”户部尚书对着算出来的数字喃喃自语，“陛下这是把边患，当买卖给办了。”
有大臣奏问：献俘在洛阳，盟约也在洛阳，与旧制不合——自古献俘盟誓，皆在长安宗庙。
“两京并立，洛阳为国之东枢，北疆的贡道商路，都走这里。”杨广说，“献俘之地，随两京格局而移；盟约之地，随献俘而定——一环扣一环，往后这就是新制。记档。”
史官在殿侧落笔，一字一句，记进了国史。
盟约签字那一日，是正月二十八。
盟坛设在洛阳城南，王公以下，草原四十八部的部长全部到场。坛上盟书两卷，一卷汉文，一卷突厥文，并排铺开——突厥文那一卷，是鸿胪寺的译官和阿史那·云一个字一个字对着核的，核了三遍。草原上头一回有了一部用他们自己的文字写下的盟约，部长们传看的时候，好几个捧着那卷书，翻来覆去地看上面的字。
坛上立了碑。碑文的头一句，是杨广亲定的：自今以后，隋与草原，约为一家，永罢刀兵。
册封先行。
小可汗受封归义王，替诸部第一个画押。他画完押，捧着王印，走到坛下四十八部部长面前，把印高高举起——草原上最年轻的王爷，册封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替各部作证。
四十八部，一部一部上台。有的部长画押的手抖，有的不识字，按了手印。按到第三十几部，坛下观礼的草原人开始唱歌——是草原上遇大喜事才唱的长调，一部起，百部和，唱得洛阳南城外的百姓都涌上城墙看。
坛下有一个归附的老牧人，七十多岁，随部众来观礼。礼官把刻有他部名姓的草场界碑发到他手里的时候，老人抱着那块石碑，说什么也不撒手，眼泪顺着满脸的沟壑往下淌。
“我家三代人放羊，”他跟身边的人说，“草场是谁的，从来是可汗一句话。如今石头上刻了字了——刻了字了。”
身边的人劝他：碑是要立到草场上去的，您老抱着不放，怎么立得起来？
老人这才撒了手，撒了手，又拿袖子把碑面擦了三遍。
阿史那·云立于丹墀之上。
今日她是观礼班列的第一人。盟书用印已毕，她望着阶下黑压压的草原各部部长——这些人里，有来请降的，有来观礼的，有三个月前还跟着颉利南下的。如今都站着，等着。
她开口了。没有用讲稿，草原人的话，直来直去：
“草原的儿郎，不该死在自己人的箭下。”
坛下一片死静。
“往后，草原上只许有一种仗——”她的声音扫过全场，“跟天灾打，跟贫穷打。”
四十八部部长，轰然应诺。
应诺之后，是草原人自己的礼。各部依次上前，把带来的一碗马奶酒洒在盟坛之下——草原上盟誓，酒洒进土里，话就钉进了地里。四十八碗酒，洒完，坛下的土湿了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