颉利也在场。他没有上台，以右卫大将军的班列立在武班之首，从头到尾看完了这场盟誓。散坛的时候，有老相识的部长过来同他说话，他只回了一句：

“往后好好放牧。你们的可汗给你们挣下的这份家业，比十五万骑值钱。”

盟成当夜，洛阳宫中。

杨广整理武德旧档备览——盟约既定，北疆的善后章程要参酌旧例，他让秘书省把武德一朝的档案调来。

送档的是秘书省一个老令史，五十多岁，在宫里管了三十年档。他驾着小车把二十几卷档案送进宫，临走多嘴了一句：陛下，武德朝的档，比别朝的都齐整，当年管档的人，是个细心人。

杨广当时没在意。

夜里，他一卷一卷翻过去。翻到李渊“驾崩”那一卷。

丧仪的仪注，齐整。陵寝的营造，齐整。哀册的字句，也齐整——齐整得几乎挑不出一丝缝隙。

他翻着翻着，指尖忽然停住了。

太医令的名字，在整卷丧仪档册里，一个都没有。

一国之君，从病重，到弥留，到驾崩——病要有脉案，药要有方子，弥留要有诊治的起居注。这些，档案里干干净净，一页都没有。全程，不见一个太医令入档。

杨广捏着那一页，在灯下看了很久。

窗外，更鼓敲过二下。他把那一页折了个角，什么都没说，合上了档册。

档册归架。那一角折痕，压在层层旧卷底下，无人知晓。

更鼓敲过三下。四处的书信，是在这个夜里先后送到的。

萧美娘的贺表，还是老规矩，八字一行：“北疆已定，可归矣。”信的末尾另有一行小字：护膝新絮了一对，托粮队捎去，旧的那副，扔了吧。杨广把那副旧护膝从箱底翻出来看了看——膝头上两处磨薄了，是用旧了。他没扔，叫内侍洗干净收好，新旧的放在了一处。

独孤宁的密报只有一页：长安安堵，典署商队已按互市新规改组，第一批官牙，正月里就进了榷场。末了一行：册子记完了，这一局，咱们的账是赚的。这一行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赚的里头，一半是那位狼主打出来的——典署上下，都服气。

沈落雁没有信——她人就在洛阳，今夜在驿馆的灯下，把随驾两年的推演册补完了最后一页。写完，封笔，在册子的封皮上题了四个字：北疆已定。题完，她把册子送去宫中存档，备案的吏员翻开来登记，只见册子里北疆这一局的末页上，除了推演的图表，还多了一行小字：

“颉利输在仓，亦输在心——隋主之心，在天下人。”

阿史那·云进帐的时候，手里捏着那支骨哨。

她没说话，走到帐前，把骨哨挂上了帐钩——出征前挂狼纛的地方。挂好了，退后半步，看了看，端端正正。

“长安的护膝，洛阳的账本，案头的推演册，”杨广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支骨哨，又看看案上四处的书信，忽然说，“加上你颈上还回来的狼牙——这一仗，你们都在。”

她回头：“嗯，都在。”

“颉利献俘那日，朕在太庙前想，这一仗是谁打赢的。”他说，“柏壁的弩，是三年前埋的；王庭的雪，是你踏的；粮是河东的百姓一斗一斗纳的；四十一部的心，是典署的商队一里一里走出来的——朕不过是把这些拧成了一股。”

她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支骨哨。

“拧成一股，”她说，“比射一箭难。”

盟书的墨，还没有干透。

鸿胪寺的急报，是五更天撞进宫门的——西域来使，越葱岭而至，已过玉门关，正向洛阳星夜赶来。

值夜的鸿胪寺少卿捧着国书进宫的时候，官袍的系带都系错了。自前汉以来，葱岭以西的国度，几百年里与中原通使，屈指可数；这一回，人家是翻过葱岭、顶着风雪，自己找上门来的。

使者的国书，随急报先一步呈到。杨广展开，落款处是一方陌生的王印，印文非汉非突厥，满朝无人识得。

王印之下，一行小字，一笔一划，是汉人书手代写的：

代西域三十六国，问大隋天子安。

杨广捏着这份国书，在灯下看了两遍。

北疆的盟约墨迹未干，西域的国书已经到了案头——洛阳之盟立起来的规矩，葱岭那边的人，已经看见了。

“传鸿胪寺卿。”他把国书放下，“连夜来。”

殿外，天边刚泛出一线蟹壳青。正月最后一天了，新的一局，已经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