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俭请观三处的请求准了，陪观的人选，却在朝堂上炸了锅。

杨广点的陪观使，是颉利。

让降王陪西域使者看国——宗正寺卿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大将军身份贵重，何况新降，万一在西域使者面前言行有失……

“失什么？”杨广打断他，“让西域人看看，朕的朝廷里坐着一个突厥的天可汗，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实’。朕的虚实，不怕看。”

他环视两班，补了一句：

“怕看的朝代，才亡得快。”

旨意就这么定了。散朝的时候，几个老臣还在嘀咕：降王陪观，古无此例。沈落雁走在最后，听见了一句，回头一瞥：“古无此例的事，这一朝还少么？正因古无，西域人才没见过——他们见过的旧例，恰恰是亡了国的旧例。”

出发那日，杨广自己也没闲着——便服，简从，混在陪观的队伍里，挂了个鸿胪寺少卿的名。唐俭知道队伍里有贵官，却不知是谁，只看见一个穿青袍的中年人，一路上同守仓的老吏、看市的商贩都熟，走到哪里都有人打招呼。有一回唐俭试探着问：“大人是鸿胪寺的？”青袍人笑而不答，只说：“看仓去，仓比我有看头。”

第一处，含嘉仓。

仓城的城门一开，一股粮食的香气扑面而来——不是新粮的清香，是千万石粮食囤在一起、沉沉的那种香气。唐俭深吸了一口，竟在门口站住了。

“西域的驼队，驮的全是宝。”守仓的老吏接他们进门，边走边絮叨，“玉石、香料、玻璃器，老汉都见过单子。可使臣大人，老汉说句实话——那些东西，乱世里换不来一顿饱饭。这里头的，才是宝。”

粮囤一座挨一座，望不到边。老吏打开一座囤，苫布掀开，新粟的香气轰一下涌出来。唐俭伸手抓了一把，摊在掌心——粟粒饱满，干燥，金黄。

“这是去年的新粮。”老吏说，“使臣再看这个。”

他掀开旁边一座囤。囤里的粟，颜色深些，颗粒照样干燥。

“三年的陈粮。”

唐俭捏起几粒，放在嘴里嚼了，眼睛一下睁大：“不霉？”

“不霉。”老吏笑了，满脸的褶子挤在一起，“翻仓有法——入伏翻一遍，入秋翻一遍，立冬再翻一遍。哪座囤哪天翻的，仓墙上都有刻记。老汉守这个仓二十六年，囤里的粮没霉过一石。”

老吏说着，忽然凑近了，压低嗓子问那青袍人：“大人，老汉多嘴——您这条腰带，是宫里织染署的纹样。鸿胪寺的少卿，用不上这个。”

青袍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带，失笑：“老人家好眼睛。”

“老汉守仓二十六年，练的就是眼睛。”老吏得意洋洋，又赶紧摆手，“您放心，老汉嘴严——囤里的粮都没老汉的嘴严实。”

唐俭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仓墙上，密密的全是刻痕，一道一道，记了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的刻记，一道没断？”他问。

“断了还得了。”老吏拿烟杆敲敲墙，“哪一道断了，哪一囤的粮就得全数重验——这是仓法。法刻在墙上，比刻在人心里牢靠。”

唐俭站在囤前算了算：“这样的囤，含嘉仓有多少座？”

“三百座。”老吏说，“连上回洛仓、洛阳城里的八座，够全洛阳吃十年。”

十年。唐俭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两个字。西域三十六国，举国之储，最厚的高昌，不过支用三年。

青袍人站在囤边，忽然开口：“老人家，若让你去西域，教他们建这样的仓，你去不去？”

老吏一挺胸：“陛下一句话，老汉这把骨头，埋到葱岭去也使得！”

唐俭看了那青袍人一眼，若有所思。出仓城的时候，他低声问颉利：“那位青袍的大人，究竟是什么人？”

颉利笑得高深莫测：“你猜。”

第二处，东市。

正赶上榷场大集。市门口立着一块大木榜，榜上贴着互市税则——马价、税则、三禁，一条一条，汉字之外，还挂着一块突厥文的木牌。榜前围着一圈人，有汉人，有突厥人，还有一个裹头巾的西域胡商，正踮着脚，一个字一个字地抄。

唐俭凑过去看那榜。榜上第一行就是马价：良马分三等，驽马分二等，价随季调，三年一议；底下小字注着：压价坑牧人者，牙人革职；抬价纵奸者，同罪。再往下，是三禁：铁器、兵刃、大额粮食，严禁出关；三禁之外，茶、布、盐、药，敞开。

抄榜的胡商抄到“敞开”两个字，咧嘴笑了，扭头用生硬的汉话对唐俭说：“你们这个榜，好！我们国里的商人，就认这个——写得明白的规矩，比金子还值钱。”

唐俭拱手：“兄台哪一国的？”

“康国。”胡商拍拍胸口，“撒马尔罕！走了两个月！下个月，我们国里还要来三百峰骆驼——都听说了，洛阳开门做买卖，官定马价，不坑人！”

市里，一个突厥牧人牵了三匹马，正跟汉人掌柜讨价还价。两人语言半通不通，价钱全靠掰手指头，掰到最后，掌柜的多抓了一把盐添进褡裢，牧人咧开大嘴笑了，两人互相拍了拍肩，谁也没吃亏。

市当中忽然起了一阵喧哗。唐俭挤进去看：一个胡商同一个本地牙人吵起来了——胡商说牙人压他的价，牙人说胡商的毡掺了沙。两人揪着一领毡，谁也说服不了谁。围观的正要起哄，市易司的巡官到了，先把两人分开，再请出官牙：毡当场拆开验，果然夹层里有沙；胡商的脸白了，围观的人群里却走出个突厥老者，替他说话：这毡是他收来的，沙是上一手掺的。官牙验过他的部牌税票，属实。巡官当场断了：毡按实价收，掺沙之过记在上一手的贩档里，追罚；胡商不知情，不罚。

一场纠纷，从吵起到断完，不到一炷香。人群散了，该买马的买马，该换茶的换茶。

唐俭站在人堆里，看了一个时辰。

他看见马价就钉在榜上，官定的，涨跌有官牙主持；他看见市易司的巡官在市里走，腰里挂着牌子，摊主见了他不躲，反而拉着他说东道西；他看见一个胡商用两块玉料换了一车茶砖，出市门的时候，守门的小吏按什一收了税，给他开了张税票，胡商把税票仔仔细细揣进怀里，骑上骆驼走了。

“在龟兹，”唐俭低声对身边的颉利说，“胡商过关，守关的兵要钱要得狠，货主只能忍。这里没有。”

“这里收税的是官，不是兵。”颉利说，“兵要钱，是要命；官收税，是立规矩。这个分别，我两个月前才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