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在突厥时，”唐俭忍不住又问，“草原上的互市，也是这般？”

颉利摇头：“草原上没有互市，只有抢。缺什么，就南下抢什么——抢了三十年，抢得部落越抢越穷。如今榷场一开，我才发现，原来安安静静做买卖，比动刀动枪来得多。这个道理，草原人用三代人的血才换来。”

第三处，讲武堂。

三千新卒的晨操，号子声整齐得吓人。陌刀队劈砍，一排刀光同时起落；弩阵三段轮转，箭雨一波接着一波。唐俭看得入神，问颉利：“这些兵，操练几年了？”

“短的半年。”颉利说，“长的——你看见第三列那个瘸腿的把总没有？柏壁谷里出来的。他们队正当年守黑石堡，烧了二十三万斤粮。”

操到一半，号子忽然停了——全体转向，面向城东的方向，齐声唱名。

唱的不是操典，是人名。一个一个，战死的名字。校场上三千人，唱到熟悉的姓氏时，有人眼圈红了，号子声却一声比一声高。

唱完了，继续操练，号子照旧震天。

颉利在旁边低声解释：“忠烈祠的规矩——每日晨操，唱一遍阵亡名录，叫新兵知道，他们的名字往后也有人唱。使臣若有兴，可以去忠烈祠看看，那里头，连战死的队正都有牌位。”

唐俭问：“唱了名录再操练，兵们不伤感？”

颉利摇头：“伤感的是看的人。他们是记着——记着自己若死了，名字也有人天天唱。这样的兵，上了阵，退不动。”

唐俭去了。

忠烈祠里，一排一排的木牌，从最上层的将军，排到最下层的士卒。他在一块新牌位前站住了——牌上刻的名字是“梁囤”，牌位前供着一块烧焦的木板，板上两行歪字：

“粮，是老子烧的。颉利，替老子把利息送来了。”

祠里的祝官说：这是黑石堡梁队正的木牌，陛下下旨，原物入祠。梁队正本人没死，如今升了河东的仓官——陛下说，牌子收进来，是让活人看着自己的骨头，做事就更不敢含糊。

唐俭在那块焦木牌前，站了很久很久。

当夜，驿馆灯下，唐俭写手记。

他的手记，典署每晚抄录一份，送进宫里。杨广亲自看。

头一夜的手记，记的都是虚实：城高几何，兵若干，仓容几何，市税几成——一笔一笔，全是数字。

中间几夜，数字旁边多了章程：翻仓的刻记、税则的榜文、晨操的唱名、官牙的断案。

到这一夜，手记上只剩一句话，写了，涂了，又写，纸上涂得斑斑驳驳：

“观其所藏，知其所养；观其所市，知其所治；观其所祭，知其所以不死。”

杨广看到这句抄录，把纸放下了，对沈落雁说：“此人的眼睛，已经不在城墙上了。”

“在根上了。”沈落雁道，“不过他还有一层没看破——仓也好，市也好，祠也好，都是枝叶。根在朝廷敢不敢让人看。敢让人看的朝廷，才留得住人心。”

“看破不说破。”杨广把抄录递还，“让他说给李世民听。明日启程，让他去长安。”

沈落雁接过抄录，又补了一句：“陛下那个青袍少卿，只怕瞒不过去了——唐俭连日打听此人，典署说，他已经猜了七八分。”

“猜到就猜到。”杨广笑了，“他若问破，就说破了——让西域人知道，朕陪着他们看了三天的仓和市，这比什么仪仗都管用。”

启程那日，洛阳城外，唐俭勒住马，忽然问了颉利一句憋了几天的话。

“大将军——这样的朝廷，打过败仗吗？”

颉利笑了。晨光里，这位昔日的天可汗笑得坦然极了：

“打过。败得还不轻。”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打输了的人，正在陪你走路。”

唐俭怔了半晌，对着洛阳城墙的方向，郑重地行了一礼。

行完礼，他又看了一眼陪观队伍里那个青袍的身影。那人也正看着他，远远地，朝他举了举手里的马鞭，权作送别。

唐俭这一回没有再问。他只是把那个身影牢牢记在了心里，连同城墙上那些刻痕、市门口那块木榜、忠烈祠里那块烧焦的木牌，一起记下了。

“那河东，”他说，“我更要去看看了。”

马蹄声起，使团向东，往长安去。洛阳城头的旗在春风里舒展着，城门口的驼铃声还没散尽——又一批西域的商队，正远远地出现在官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