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路本来就是官道。”杨广说，“驼背上驮的不是货，是人心。人心来得顺了，葱岭西边，比十个都护府都稳。”

鸿胪寺卿捧着改过的章程退下去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他干了一辈子礼官，头一回见有人把万国来朝办成做生意——可仔细一想，这生意里藏的东西，比体面大得多。

接风的国宴，设在当晚。

三十六国的使者坐了两长列，献酒、献乐、献舞。龟兹的乐工一拨弦，满殿的调子都活了；高昌的舞姬旋起来，裙裾转成一个圆。酒过三巡，有个小国的使者喝高了，捧着酒碗跑到丹墀下，非要给大隋天子献一首他们国里的歌，唱得荒腔走板，满殿却无人笑他——几百年了，西域的调子头一回在洛阳的宫殿里响。

宴上安排的座次，是杨广亲定的：西域使团一席，对面一席——右卫大将军，颉利。

唐俭入席的时候，目光扫过对面，手里的酒杯猛地一滞。

天可汗。

两年前，这个人还带着十五万骑压得整个西域喘不过气——西域诸国年年给突厥纳赋，使者的驼队见着狼头大纛要避道三十里。如今他穿着大隋的紫色官袍，端坐席间，谈笑自若。

“唐使远道。”颉利先举了杯，“草原的规矩，远来的客，先干三碗。”

唐俭定了定神，举杯还礼。三碗酒下去，他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大将军……在此，可还惯？”

满席的目光都聚了过来。这话问得险——问一个降王过得惯不惯，等于当面揭他的疤。

颉利却哈哈一笑，指了指窗外的方向：“敝宅就在城东，推开窗，看得见宫城。晨起看操，午后看市，夜里看灯——看了两个月，看明白一件事：我输得不冤。”他顿了顿，把酒一饮而尽，“贵国的驼队往后过草原，报洛阳的名号，没人敢动一根驼毛。”

唐俭端着空碗，看了他半晌，忽然道：“大将军这句话，比国书重。”

颉利摆手：“我一个看仓看市的闲人，重什么。真正重的东西，在你后头要看的那三处地方。”

宴罢，杨广留沈落雁说话。

“如何？”

沈落雁望着殿外使团离去的灯笼，说了她的推演：“这位正使，礼数上半分不错，眼睛却一刻没闲着——看殿柱的新旧，看侍卫的甲叶，看席间菜肴的出处。国书是真的，称臣也是真的。可他一半是真来称臣的，另一半，是替人来看路的。”

“替李世民。”

“是。”沈落雁道，“称臣是三十六国的意思，看路，是大都督的意思。他要看的不是咱们的宫殿多高、库里多少钱——他要看的，是这个朝廷，还能往上走多少年。”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有一层。他看过之后，要回去答一个问题——西域三十六国跟着中原走，还是跟着草原走，还是……跟着西域自己走。这个答案，李世民要听他的眼睛，不听他的嘴。”

“所以才派了个汉人当正使。”杨广道，“眼睛是汉人的眼睛，看得懂咱们的章程；心是大都督的心，带得回西域的答案。这个正使选得好。”

殿中静了片刻。沈落雁观澜看了三日——看人她从没走过眼。

“拆穿他？”沈落雁问。

“不拆。”杨广望着殿外的夜色，慢慢道，“不但不拆，还要让他看够。仓、市、兵、民——他要看什么，朕开什么。看够了，让他替朕带回去。”

“陛下放心让他看虚实？”

“朕的虚实，”杨广笑了，“写在粮囤上、写在市集上、写在士卒的号子声里——这些东西，他看得懂，学不走。学不走的东西，才叫虚实。”

次日，唐俭进宫谢恩，临退，撩袍又拜。

“陛下，臣有一请。”他说，“归国之前，臣求看三处——洛阳的仓，长安的市，河东的屯田。”

殿上几位大臣面面相觑。这三处，一处在手，一处在京，一处在刚打完仗的边地。

杨广看着他，忽然问：“为什么偏偏是这三处？”

唐俭伏地，答得坦白：“回陛下——仓，看的是家底；市，看的是日子；屯田，看的是刀兵放下之后，人还吃不吃得上饭。我们大都督说，看一个朝廷，就看这三样。”

“你们大都督，是个明白人。”杨广点头，“准了。”

唐俭再拜，退出大殿。走到丹墀下，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御座上的人已经低头看起了下一道奏章，案头堆着的卷宗比人还高。鸿胪寺的官员在旁边低声说：陛下夜夜如此，二更以前，没有歇过。

唐俭收回目光，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得比来时慢。

当夜，驿馆的灯下，他提笔写手记。写了两行，又停住，把纸揉了，重新铺开。

第一行，他写的是：今日始知，看大隋，不该先看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