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堡的军令，是三天前送到的。

队正梁囤接到军令的时候，正在仓房里盘库。

这个堡他守了十一年。十一年里，边军换过四茬，堡墙上的箭垛塌过两回，只有仓里的粮，一年比一年多。二十三万斤。他每日两顿，亲自尝仓里的陈粮有没有霉变；雨季来了，他带着兵一袋子一袋子翻晒；兵们背地里叫他梁老抠——打仗的军粮他都抠，一斗一斗，从嘴里省，从牙缝里抠，抠了十一年，抠出这二十三万斤。

军令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从头看到尾，然后他问传令的小校：“弃堡？”

“弃堡。”

“粮呢？”

“烧。”

梁囤盯着小校看了半天，忽然一把揪住他的领子：“你再说一遍？”

小校被他揪得两脚离地，脸都白了：“队、队正，军令在此，末将只是传令——”

梁囤松了手。他把军令捏成了一团，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又慢慢展开，抹平，叠好，揣进怀里。

“烧了三天三夜的粮，比杀了我还疼。”他后来跟人说起这一夜，就这么一句。

那天夜里，黑石堡的火光，四十里外都看得见。梁囤亲手点的火。火把凑上去之前，他的手抖了三抖——不是怕，是他看见仓墙上自己十一年前刻下的第一道痕。那时候他刚到堡里，粮囤见底，他拿刀在墙上刻：粮满之日，刻此记之。十一道痕，一道一年。

火起来了。热浪把他往后推。他听见身后有兵在哭，回头一瞪眼：“哭什么！粮是死的，人是活的——陛下要拿这把火钓一条大鱼，钓上来了，够你们吃一辈子！”

骂完，他自己扭过头去，拿袖子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

火起之前，他带着全堡弟兄，把最好的两袋粟米搬出堡门，送给了堡外村里的两户孤老；又把仓房的门锁撬了，钥匙扔进了火里。最后退出堡门的时候，他把堡门反手带上，挂了一把新锁。

小校看傻了：“都烧了，还锁什么？”

“锁是锁给自个儿看的。”梁囤说，“粮是烧了，堡，还是大隋的。”

小校替他传了句军令：“陛下有令，烧堡队正，记头功。”

梁囤啐了一口，火光在他脸上跳：“老子不要功。回去告诉陛下——拿颉利的脑袋来抵。”

撤的时候，梁囤把“败”字做足了。

锅砸了，旗撕了半面，伤员的绑带解下来扔在道边；走出十里，他还嫌不够，命令全队把水壶倒空一半——追兵捡了去，才信你是真的跑不动。有个新兵舍不得扔自己的新皮靴，被他一脚踹在腚上：“靴子重要命重要？戏做不真，谷里那八万条枪，就得拿咱们的命去填！”

新兵含着泪把靴子扔了。

第二日，突厥游骑追到黑石堡下，看见的是一片焦土，和一道还在冒烟的烟柱。游骑回去报：隋人弃堡，焚粮而逃，锅灶辎重扔了一路。

这样的“捷报”，七天里，颉利收到了十一回。

十一座空堡，十一道烟柱，一路丢盔弃甲的败兵。颉利在金帐里把地图一拍：隋主无粮，边军无胆，天助我也。他下令：全军疾进，直取柏壁——图上标着，柏壁谷里有一条大粮道，夺了它，晋阳就是案板上的肉。

腊月中，颉利八万骑，浩浩荡荡，开进了柏壁谷口。

谷口外的山梁上，杨广裹着大氅，看着那条一眼望不到头的黑色洪流，从谷口灌进去。

山风把大氅吹得猎猎作响。沈落雁站在他身后半步，低声道：“八万骑，入谷五万了。”

又过半晌：“七万。”

“全进来了。”

杨广看着谷里。那张三年前的旧图上，这个谷叫粮道；如今的谷里，粮是没有了，弩位、礌石倒是满满当当，还有一口烧了三年的灶。

灶里炖的是谁，今日就见分晓。

他回过头。

“传令。”

鼓声起了。先是谷口一面鼓，跟着是两面，十面，百面——合围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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