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行在设宴，给她接风，也给苍狼的老卒们接风。

宴席摆在行在的前庭，露天，烧着十几堆篝火。苍狼的老卒们起初拘束——五千人里头挑出来的二百代表，个个在火堆边上站得笔直，不敢坐。程咬金拎着酒坛子过去，一人一巴掌拍在肩膀上：“坐！在晋阳城里站着喝酒，是瞧不起俺们北军？”老卒们这才轰然落座，奶酒过三碗，两边已经勾肩搭背地比起箭法来了——比的不是射，是吹：你吹你一箭穿俩，我吹我一箭穿仨，吹到最后全笑作一团。

她给诸将敬酒，给晋阳的官员们分草原的奶酪；给长安萧美娘捎了一对雪狐皮，毛色白得没有一根杂毛；给洛阳独孤宁捎了一卷东西——草原各部的商路图，哪支部落走哪条道贩什么货，图上标得密密麻麻。

独孤宁的典署佐官接过图，看了半宿，报上去一句话：“夫人这份礼，抵典署三年。”

阿史那·云听说了，摆摆手：“商路图算什么礼——草原上的人，谁不知道哪条道上有什么。要紧的是图背面，我标了今冬各部落草场的位置——牛羊往哪儿赶，兵就往哪儿调。你们的典署要数人头，先数草场。”

宴到半酣，阿史那·云端着酒碗，走到杨广身边，压低了声音：“塘报我一路看过来——颉利这次把十五万说得山响。可我离草原前数过，各部的青壮，凑不出十五万。他虚报了三成。”

“朕知道。”杨广举杯跟她碰了一下，“虚报的三成，是拿来壮胆的——壮他自己的胆，也吓朕的胆。可惜，朕这边，有人替朕数真的数。”

宴罢，中军军议。

人到齐了，才发现少了一个——苍狼的副统领，阿史那·云的堂弟贺鲁留下的老部下，执意站在帐外雪地里，不肯入帐饮酒。他说：“我们统领的狼纛下，不饮暖帐的酒——明日就出征了，今夜站帐外，醒醒酒。”

杨广听说，命人把自己的大氅送出去：“站着可以，冻坏了不行——你的腿，明早还要上马。”

舆图铺开，颉利中路主力的位置标在马邑以南。沈落雁的手指顺着敌人的来路往下划，停在晋阳以北的一片谷地：“柏壁。颉利要过晋阳，必走柏壁——他的旧图上，这里有一条粮道。”

“旧图？”尉迟恭瞪眼。

“三年前，突厥人从旧军档里买走一份柏壁布防图。”沈落雁看向杨广，“图是真的。”

帐里几个老将面面相觑——三年前那份旧档的事，兵部的旧案里有记：突厥商人出高价购去的，当时还震怒过一阵，后来不了了之。

“陛下三年前巡边，下了三道暗令。”沈落雁把话接下去，“移堡三处，改道两条，暗设弩位十七处——档册上，一个字都没有。”

杨广的手指在柏壁上点了点，笑了：“图是真的——可那已经是三年前的图了。颉利按图排兵，就是按朕三年前给他留的坑排兵。他什么时候进柏壁，朕的网，什么时候收。”

帐里静了一瞬，尉迟恭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好嘛——合着这一仗，三年前就赢了一半了！”

“三年前赢的是一半。”杨广把朱笔搁下，“剩下一半，在这一个月里——诱他进来，得有人去诱；网收得拢，得有人去收。诸君，图是死的，仗是活的。”

军议定策：苍狼为锋，隋军主力为网。明日，苍狼出雁门。

散帐前，晋阳守将请令：“陛下，苍狼为锋，俺们晋阳的兵做什么？”杨广把柏壁的谷口一点：“你们做闸——闸落下去，一只羊也不许出去。”守将领命，出帐时把腰刀拔出来看了一遍，又插回去：“三年了，总算等到这把刀派大用场。”

散帐，阿史那·云独自留在舆图前。杨广进来的时候，她正盯着那条三千里的雪原线，头也不回地说：“我算过了——颉利算我日行一百里。我要走给他看，一百八十里。”

“太急。”他说。

“急？”她转过身，眼睛亮得吓人，“苍狼的字典里就没有急字——有的，是他们想不到的快。你信不信，等我破了王庭，颉利塘报上写的还是‘隋军游骑袭扰’？他死都不信，有人能走那条路。”

杨广看着她，看了很久。末了，他只说了三个字：“朕信你。”

她愣了一下，别过头去，把一缕被雪打湿的头发别到耳后。半晌，低声说：“信就行——信，比钦差大臣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