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战回来，他那条快船的船头撞裂了一块板，他自己胳膊上挨了一箭，拔出箭簇，拿布条一缠，又上了船。

回营记功，记功官问他姓名籍贯，要写进功册。石头挠着头想了半天，说：“俺爹打了一辈子鱼，不知道船还能这么使。功册上……能不能添一句，俺是巢湖何家的？”

记功官笑着给他添了。这一句，后来真传回了巢湖。巢湖边上的渔民后生，打那年冬天起，一波一波往水师的募兵棚跑。

二更天，上游起了风。

先是江面上的碎浪改了方向，接着桅顶的风向旗猎猎地抖起来。值夜的测风兵爬上桅杆看了一眼风向旗，又看了一眼，爬下来的时候腿肚子有点转筋——

东南风。而且，在转急。

正是军师推演里的那三分险。

测风兵连滚带爬地报进中军。中军座船上，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各营传令的快船划出一道道水痕。火障队、拖船队、水龙队，按三天前推演好的位置，在夜色里各就各位——没有人慌乱，各船的水兵低低地互相递着话：“军师早算到了。照做就是。”

贺若敦被护军搀上首舰，老爷子在船头立定，闻了闻风，吐出三个字：“起风了。”又补一句，“风好啊。风把火吹得越急，咱们的账，收得越净。”

几乎同一时刻，上游梁军的水寨里，一队空船悄悄脱了缆，船上堆满了苇草硫磺。文士弘立在旗舰船头，望着下游隋军水寨的灯火，把令旗举了起来。

他举旗的时候，身旁的参军低声劝了一句：“都督，风急，火船若收不住——下游还有咱们自己的滩头营寨。”

文士弘头也不回：“烧了隋狗，营寨算什么东西。”

参军退了半步，没再言语。他望着那四十条脱缆的火船，忽然想起檄文上的那句话——梁王杀了最能打的人。今夜他才咂摸出下半句的滋味：留下的，是最敢赌的。赌的，是别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