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师的编组，同步铺开。

兵源不走府兵老路，专收三样人：江淮旧水卒——当年平陈水师裁下来的老兵，如今在码头上扛包，一听说水师重建，背着铺盖卷就来了。有个五十多岁的老水卒，报到时从怀里掏出一面旧军牌，牌上的字磨得快没了，他拿袖子擦了又擦：“长官，俺这牌，还能用不？”收兵的军官双手接了：“能用。回家吃三天饱饭，归队。”

漕帮好手——黄河运河上讨生活的，水性船性比命还熟；渔民子弟——水乡长大的后生，脚一沾船板就跟回了家。

三个月成军。操舟、水情、火攻，编成三册，一册一册考，考不过不上船。水情一册最见功夫：什么水走什么船，什么风向什么阵，暗流怎么认，漩涡怎么脱——编册的底子，是几百个老水卒你一言我一语攒出来的，句句是拿命换的。火攻一册最严：火船怎么放，火箭怎么防，自家船队怎么避开火路——册子头一页就一行字：玩火者，先学救自己。

练兵场上也有插曲。漕帮出身的刺头不服军纪，跟教官叫板：开船要什么军纪？河上讨生活的，靠的是手上的功夫！

教官不跟他吵，跟他比了一场操舟——教官用的是新式的轮桨快船，刺头划的是漕帮的舢板。头一圈，刺头拼了命，领先半个船身；第二圈，轮桨快船踏桨的号子一起，八条胳膊一个节奏，船身一窜一窜往前拱，把舢板甩下了；第三圈，教官索性收了桨，单用舵贴着浮标走了一串急弯——那弯拐得，船帮擦着标桩过去，水花都没多溅一朵。

三圈下来，刺头瘫在舢板上，半天爬不起来。上岸就问：“军爷，这船，也让俺们使？”

“使。”教官道，“可军纪要背熟——水师头一条军纪：上了船，你就是船的一部分。你一个人再能，船翻了，你能抱着河游回去？”

刺头把这句话琢磨了一夜，第二天把铺盖搬进了号子最齐的那个队。三个月后考核，他考了个操舟头名。

出师前一月，北苑来报：阿史那·云请见。

她来的时候带着草原的风尘，行了礼，开口请归：入秋了，狼群要越冬，部族要收拢过冬的草场，她得回去。说这话时她的眼神很平，可放在膝上的手，指头绞着鞭梢。

“多久？”杨广问。

“一冬。”她看着他，“开春，草绿，我回来。”

杨广沉默片刻。南征在即，他身边能打的牌，一张都不想放。可草原的规矩他懂——头狼越冬不在群里，来年开春，群就散了。她是他的人，更是苍狼的王。

“去罢。”

她起身要走，走到殿门口，又折回来，从颈上解下一枚狼牙，不由分说挂到他颈上：“草原的规矩，远征的人戴狼牙，狼群认得，风雪认不得你，也认得它。”

顿了顿，她说了最后一句：“北边的风，我替你看着。”

他送她到宫门。五千苍狼出城的烟尘滚过官道，遥契那根线，一路暖到城门口，暖了很远，才一点一点淡下去——淡，没断。

当夜，杨广批完军报，捏了捏颈上那枚狼牙。牙尖还带着草原的凉，遥契的那一头，隔了八百里，传回来一线极淡的安稳——她到马邑了，她在北边，替他看着风。

他吹了灯。南边的事，该动身了。

三个月后，南征在即。

襄阳方向的塘报送到杨广案头：萧铣的襄阳守将，开始杀自家的逃兵立威了——城头上挂的人头，一日多过一日。

杨广把塘报递给沈落雁。她看完，说了四个字：“快撑不住了。”

“嗯。”杨广望着舆图上那条汉水，“兵还没见到咱们的船，就先想着跑——军心这个东西，一散就是一片。守将杀人头，杀得越狠，跑得越多。这样的军队，江南的仗，已经打了一半了。”

他提起笔，在南征的军令上添了最后一道：五牙新舰，下水。

军令出京那日，通济渠上桅樯蔽水。岸上送行的百姓拉长了队，有个老船工挤在最前头，扯着嗓子喊：“五牙——回来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