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里一片死寂，接着炸了。有人喊：“督战队的刀还在脖子上呢！”把总拔刀，一刀砍了船头的铁索：“脖子是自己的，刀是别人的——降！”

带头的把总跳上船头，冲着隋军这边喊：“对面的弟兄——俺们降！俺们当年也是大隋的水师！”

这一倒戈，梁军的左翼整个塌了。陈统率在楼船上急得跳脚，挥剑砍翻了两个要降的卒长，可砍不住满江的倒戈——右翼的船队看见左翼降了，迟疑了半袋烟的工夫，也跟着降了帆。铁索连起来的船阵，此刻成了铁索捆起来的死阵，想跑跑不了，想降的船被不降的堵住，江面上乱成一锅粥。

日落之前，石牌湾水战收场：梁军三百余船，沉的沉，降的降，逃回去的不足百艘。隋军的损失报上来：伤船十一条，阵亡三十七人。

贺若敦听完战损，摇头：“当年采石矶，一仗沉的弟兄，是这个数的百倍。”他顿了顿，“如今这仗，打得仁义。”

战后点验，倒戈的水卒把总被带到中军座船。杨广问他：“为何倒戈？”

把总答得干脆：“俺们在水里讨生活，谁拿俺们当人，俺们替谁卖命。董将军死后，俺们营的军饷被克了一半——陛下，檄文俺们看了，三条路，俺们挑了一条。”

“挑得好。”杨广说，“水师正缺操船的教习——你带的那队人，愿留下的，编进水师第三营，饷从新兵算起，按大隋的章程发足。”

败报进江陵，是三日后的事。送信的斥候连夜跑了四百里，进城的时候人已经脱了形。

后来的消息是典署的线报送出来的，送信的线人冒死记了全过程：萧铣听完败报，第一句话问的不是战况，是“襄阳怎么丢的”；第二句话是“石牌湾谁指挥的”。斥候照实答了——襄阳是不战而降，石牌湾是新练的隋家水师。

大殿里静了一炷香。

然后萧铣的反应是——先杀报信的斥候。罪名是“妄言乱军”。斥候被拖下去的时候喊冤，喊到第三声，没了。

线报的末尾，典署的线人添了一句自己的话：杀完斥候，梁王在大殿上坐了很久，谁叫也不应。殿里的内侍后来私下说——“咱们皇上，手一直在抖。”

这道线报送到中军座船那晚，沈落雁对着舆图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话：“败报杀信使，是怕这个字，终于藏不住了。往后江陵再没人敢跟他说实话——他的耳朵，从今夜起，聋了。”

又三日，江陵的第二拨使者出发了。这一拨带的礼，比头一拨重了十倍——金珠装了六船。杨广看完礼单，批了四个字：礼单收下，使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