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在哪儿？”

“错在……”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话却一字一字说得清楚，“错在臣妾把陛下算成了会恼的人。可陛下从来——”她顿住，换了半句，“从来不是这样的君主。”

“知错就好。”杨广把案上的塘报收拢，摞到一边，“今夜，不推演了。”

她伏在案上推演的那只手，被他按住。

“今夜，不推演。”

江声拍舷，更漏与橹声相和。舱外的巡兵走过去，又走过去，谁也没有多看那扇熄了灯的舷窗一眼。清江口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江水在船底下翻身的动静。

这一夜，中军座船的灯，比往常熄得早。

后半夜起了点风，橹声歇了，江水拍着船帮，拍得很匀。巡夜的更夫走过尾舱，听见里头极低的说笑声，一男一女，说的是沙盘上的旧事——哪一年哪一仗，哪一条河哪一座城。更夫放慢脚步走过去，心里想：军师也有说笑的时候。

次日晨起，中军升帐。

值夜的亲兵发现，推演舱的灯后半夜又亮了——却不是推演，是把那版压着的草纸重新誊清，誊得工工整整，一个字没改。

沈落雁把那三分险的推演，原原本本摊在中军大帐：东南风急、上游火船、顺流直冲，十回有三回，隋军要输。

帐里的老将们先是变色，接着听她的对策——三条：

其一，清江口外，先布一道火障——以空船载硫磺苇草，泊于上游来路，梁军火船若下，先撞上这道障，火在障上烧，烧不到水阵。

其二，五牙大舰不进口，泊于口外深阔处，以拍竿断后；进江口的，全是吃水浅的轮桨快船，风急浪大，小船掉头快。贺若敦补了一条匠人的见识：拍竿的滑轮组，今夜起各舰再校一遍，“落竿的时机，早一息碎船，晚一息碎己”。

其三，各船多备水龙湿幔——江南的秋，天干物燥，梁军火船真冲下来，烧船之前，先让咱们的船烧不起来。

三条对策讲完，满帐无声。

老将赵万硕盯着火障那条看了半天，开口问：“军师，火障的空船，是要折进去的——折多少？”

“四十条旧船。”她答得没有半分犹豫，“四十条旧船，换主力的水阵不动——这个买卖，做得。”

“若风向不对，火障烧到咱们自己头上呢？”

“所以火障泊在上游来路的窄汊，用铁锚定位，障船与主阵之间，再隔三里水面。”她把算筹在图上摆开，“东南风急，火只会往下游烧——下游，是梁军自己的阵。”

水军的几员老将你看我，我看你——这三条，条条要命，条条堵在梁军的七寸上。打这一仗起，中军上下，再没人把她当“随军的女官”。

老将赵万硕出列，冲她抱了抱拳：“军师。末将水里滚了三十年，这三条……服了。”

散帐之后，杨广留下她一个人。她收拾着案上的算筹，忽然发觉哪里不对——她看他的时候，眼里多了一层东西，她自己也说不清。

自同契以来，观澜越发深了。从前读人，是读一颗心；如今对着舆图推演，那些山川水势的进退吞吐里，竟也能看出“势”的呼吸来——读人，透进了读势之间。

她试着把这层新东西往塘报上放：江陵最近的三道塘报，粮草、援兵、调防，字里行间，她竟看出了一股“虚张”的势——调防的部队番号堆得满，可番号与番号之间的空当，散着底气不足的味道。她把这个判断写在推演边上，自己盯了半天，在边上又添了一行小字：势散，则胆虚；胆虚，则阵可破。

她没言语。她只把这个变化，记在了心里。

杨广散帐前留下一句话：“清江口这一仗，推演之权，全在你。朕只做一件事——你推演出的每一步，朕让它落在江面上。”

她抬头看他。晨光从舷窗进来，落在他肩上。她忽然觉得，自己压了三天的那个“怕”字，昨夜之后，不剩什么了。

不是不怕输了——是知道了，输这个字，从今往后，有人跟她一起担。

当夜三更，上游探马急报进帐，探马浑身湿透，跪在案前只报了一句——

“陛下！萧铣水师倾巢而出！楼船三百，顺流压下来了！”

帐中值夜的将领霍然起身。杨广披衣坐起，没有问船数，先问了一句：“上游什么风向？”

探马一愣，答：“东南风，入夜后转急。”

帐里静了一瞬——白日里军师推演的那三分险，今夜全齐了。

杨广却只笑了一下，转头看向闻报进帐的沈落雁：“军师，你等的风，来了。”

沈落雁躬身：“火障昨夜已布定。陛下，这一仗——该咱们顺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