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既明靠在仓门的青砖墙边，揣在袖里的两只手微微松了松。

正当年长脚夫推起独轮车准备掉头出巷子时，后巷那道狭窄的阴凉拐角处，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灰蓝细布长衫、腰里系着皮带子、头戴软脚幞头的商行押货人，满头大汗地顺着墙根挤了进来。那汉子脚上踩着沾满干黄泥的厚底皮靴，一看就是刚从城外长途押货过来的行商之人。

押货人探头瞧了瞧后仓门里那座架空的木铺板，又瞅了瞅地上那排刚被车轮压出来的浅浅印子，正好迎面撞上了正要推车出门的年长脚夫。

“哎！这位推车的把式！慢走一步！”

押货人两步跨上前，一把扯住了独轮车的木把手，两只眼睛亮得吓人：“方才俺在巷子口瞧得真切，你们这两辆小推车……自带木板垫门槛，能直接把重货推进这窄后仓里头？”

年长脚夫眉毛猛地一竖，两只手死死把住车把，眼神警惕：“怎么着？推车进仓犯着哪条王法了？俺们垫的是自家的杨木板，没啃坏磨坊半块门槛石！”

“不不不，把式误会了！”

押货人连忙摆手，脸上堆出几分急切的讨好，抬手指了指城南大路的方向：“小人是临河那边过来的押货人！今儿一早刚到栖山，两辆装杂货的大板车全被堵在城外官道上了！俺们临河那批布匹和干杂货，明早急着要送进城南几家老铺子里铺货！可那几家铺子全开在这等四尺窄巷里头，大板车连巷口都抹不进去，铺子门槛比这儿还高出一寸！”

押货人一边说着，一边急不可耐地打量着年长脚夫手里那辆结结实实的小独轮车：

“把式，明儿一早，你们这两辆带垫板的小独轮车，借给俺使半日成不成？就明早！帮俺们临河的货从大路铺进深巷子里去！”

年长脚夫一听这话，不仅没露半点喜色，反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两只胳膊猛地往下一顿，独轮车的铁皮轮子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借车？明早？！”

老脚夫两道花白眉毛竖得像两把刷子，唾沫星子喷了押货人一脸：“你少做春秋大梦！老汉明早五更天就已经接了东市瓷器铺拉大水缸的原活！那是一早就定下的老主顾，定钱都揣在老汉兜里了！再说了，去哪儿接你的货？什么货？多沉？走几里路？谁给现钱？一个字没落实在纸上，上来就张嘴要‘借车’？俺们这独轮车是全家老小吃饭的家什，明早谁也别想借走！”

周既明站在门洞的阴凉处，两手依旧拢在袖里，听着老脚夫这声中气十足的叫骂，眼皮微微一挑。

秋风顺着狭窄的后巷呼啸穿过，吹得那块横在独轮车架上的老杨木垫板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