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的日头还带着点燥气，斜斜照在栖山东门外的敞口货棚上。
棚底下堆着半人高的杂草包和几摞陶瓮，灰土在光柱里慢悠悠打转。货棚边上的木匠摊子前头，正横着一辆断了左辕的大板车，硬木茬口白生生翻在外头，急得一个身穿半旧茧绸短褂的圆脸客商满脑门子冒油汗。
客商抬手用袖子抹了把脸，一溜小跑奔向东门栅栏边的路棚。周既明正背着手站在棚阴凉处，瞧着进出城门的挑担汉子，腰间那只系着死扣的青布零钱袋随着步子轻轻晃荡。
里头那四枚铜钱，是他昨夜买完干柴后留在这只零钱袋里的钱，硬邦邦贴着胯骨。
“这位差爷，敢问这门上……可能借着官府的闲车使唤半日？”
客商喘着粗气拱手，两只眼睛直往城门内侧的空地上扫，神情焦灼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某是从石梁来的，在石梁买的、要送到城南磨坊的两扇青石磨盘，今早刚用大车运到东门货棚。谁知进关时车辕卡在石墩子上生生拗断了！城南磨坊催得急，约好今日收货，明早试磨，误了磨盘安位，后头收来的麦子还得搁着。某身上带足了盘缠，官府若有闲置的官车、差马拉磨盘走一趟，某愿按规矩出脚钱！”
周既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人虽急，说话却极有条理，腰间钱搭子沉甸甸往下坠，说到脚钱，还特意拍了拍。
“石梁的客官，你想多了。”周既明两手揣在袖里，语气松松垮垮，“门上没有现成的闲车。本县也不能拨公差役夫给你拉私货。”
客商一听，脸上的油汗冒得更凶了：“这……这可怎生是好？眼瞅着日头过午，磨盘每扇足有二百来斤，寻常独轮小车一压就散架，这东门外头连个空车把式都瞧不见！”
“谁说瞧不见？”
周既明下巴朝货棚深处那截阴凉地抬了抬：“看那头。大板车、两头口齿正壮的大青骡，车是私人的，人也是好手。你自个儿去问车主肯不肯接，公家不包揽，私钱当面算。”
客商顺着周既明的指尖看去。
棚角边，一个五大三粗、挽着裤腿的黑脸汉子正蹲在木轮边上，拿一把干硬的秫秸草用力刷着牲口背上的汗泥。旁边的大板车用老槐木打成，车轴包着厚熟铁皮，两头大青骡子骨架宽大、四蹄粗实，正把嘴伸进木桶里呼哧呼哧嚼干草。
正是孙二。
客商大喜过望，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这位掌柜！车借我拉半日成不成？从这东门货棚拉两扇磨盘到城南磨坊，车钱好商量！”
孙二手里刷草的动作猛地一顿。他转过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在客商身上转了半圈，又警惕地瞄了一眼跟在后头踱步过来的周既明。
“借车？不借。”
孙二把秫秸草往车帮上一扔，粗声粗气道：“车不借，骡子也不借。小人的车要是脱了手，任别人赶着去拉生石磨，磕了车帮轧坏了轴，找谁哭去？两头大青骡认生，换了生人扬鞭子，惊了驾翻进沟里，小人一家老小全得喝西北风！”
客商连忙摆手：“掌柜的误会了！不是单借车，连人带车一并雇！你亲自赶车，只要午后拉这一趟！”
孙二没急着应声，抬手在右边那头大青骡的脖颈上拍了拍，两道浓黑的粗眉毛拧成个疙瘩。
“上回给临河卫记拉麻，险板修路留候，差点叫扣八文。”孙二摸了摸车辕，“三十六文最后是领全了，私契上的时辰可没跟着官府的绳栏往后挪。”
“拉两扇大石磨？多沉？”孙二盯着客商。
“每扇二百来斤，加起来四百多斤。”客商连忙比划。
“走哪条道？”孙二眼皮一撩，“北门眼下正拿绳栏拦着，前阵子才勾补了灰缝，官府只准行人跟独轮推车过，重车一律不放。你若想贪近穿北门，这活儿小人接不了。”
周既明在旁边插了一句：“北门还没复看准放重车。走城内南街，别往那道挤。”
“走南街！就走南街！”客商连连点头。
孙二蹲下身，摸了摸车轮内侧的铁销子，抬起头：“走南街行。小人丑话说在前头：今日只有这半日下午！明儿一早五更天，小人早就接了运生麻的整活，绝不能误。今日你这磨盘，拉到城南磨坊卸完，小人申正前必须回东门货棚歇牲口。若是耽搁了明早的麻活，扣了小人的本钱，你赔不起！”
“绝不耽搁！城南磨坊地方敞亮，卸下就能回！”客商急道，“你说个数，脚钱怎么算？”
“十二文。”
孙二伸出一只布满老茧、生着冻疮疤的右手，竖起两根粗指头：“两头大青骡跑这一趟，出两身臭汗，嚼一升细草拌黑豆，十二文含着骡子的草料钱。你同意，小人出车；不同意，你另请高人。”
客商往木匠摊那根断辕看了一眼，手又伸向钱搭子。
“十二文依你！”客商当即去掏钱搭子。
“慢着！”孙二抬手挡住，身子纹丝不动，“十二文只是小人赶车跑路的钱。那两扇磨盘光溜溜又死沉，装车、卸车的人手，得你自个儿出钱找脚夫抬！小人只管在车上掌稳绳扣、看着摆正分量，绝不替你白扛二百斤石头！”
客商一愣，随即点头：“那是自然！装卸人手我从货棚外头雇四个力夫，垫车板的稻草碎席我也自掏腰包买，绝不累着掌柜。”
“还有，”孙二从车板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麻纸和半截炭条，递到客商眼前，“空口无凭，立个私约。十二文脚钱，先付四文定钱，现钱落袋才套车。到了城南磨坊卸清了磨盘，车辕、车架完好空车拉回东门货棚，小人验看车轮车板无碍，你再结清剩下八文。要是装卸石头时，你的力夫手脚笨，把小人的槐木车板生生砸断了，按实损赔补，官府老爷在旁看着，可不给咱们当保人包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