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河县衙东跨院的枣树叶子落了半地。
马三赶着那辆卸空了坛子的大辕杂木车回到临河，连口热茶都没顾上灌，便自个儿把车拴在角门外的大槐树下，垂着两只满是老茧的手，规规矩矩候在阶沿下头。
贺平川没升堂，只在廊下放张木案。马三先独立讲过本人许钱起车的那回活，万老顺、赵铁棒、崔有金也各说亲做的事。钱司吏照三人先前留的原供核过，没把马三在栖山说的话先念给他们听。
贺平川把三人的纸分开，朝马三一指：“钱是这人许的，你们认不认？”
万老顺盯着马三看了看：“那回许到前头茶棚算的人，我认。我的两筐石连搭手一文，你当时答应没有？”
马三点头，嘴角抽了两下：“答应了，合着诸位搭手六文。我脱了困就跑，没交到你们手里。”
赵铁棒把拽绳的位置比给他看，崔有金也认了自己搭手的那段。提到沟边断木，崔却把手缩回来：“我只从手上过了一截，另一截没瞧全。树种和日子，认不住。”
马三那张歪嘴抽搐了两下，满脸臊得通红，伸手在自己腰带最里层狠狠一抠，把那截拿细麻绳死扣扎着的六枚铜板解了下来。
铜钱拍在长木案上，当啷一声脆响。
“去冬是小人嘴贱，也是小人心黑贪省，脱了困没在茶棚等诸位老哥。”马三躬着背，冲着三人连连作揖，“六文钱是小人自个儿兜里掏出来的私账，今儿当着大老爷的面，该还谁的就还给谁！”
万老顺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划拉：“那一回我下了两筐自家砸的粗石子，石料算两文，我自个儿扛铁钎是一文，我收三文！”
万老顺把三枚铜板紧紧攥进掌心，手指骨节捏得发白。
赵铁棒跟着上前：“我拽长绳伤了肩，认我那一文工钱。”他拿走了一文，小心翼翼塞进贴身破布包里。
崔有金也伸了手：“我搭手抬杠子，认一文。”一文钱落袋。
案头上，眨眼间只剩下孤零零的一枚铜钱。
万老顺看着那一文钱，迟疑了一下：“贺老爷，阿毛还没到。这剩下的一文工钱，要不小人替他领了捎回去？”
“胡闹。”贺平川眉头一皱，烟杆往案上一横，“阿毛没在这儿，没写字也没带口信，谁许你替他代领？先问阿毛本人，别收了钱再叫他追着你问。”
马三也赶紧伸手把那一文钱抓了回来，重新用细麻绳系了个结，拴回自己的腰带内扣上：“大老爷说得在理！阿毛那一文，小人就拴在自个儿腰里！等寻着他，认准这回帮工，小人当面交，绝不短他！”
贺平川叫书吏取了收讫纸，万老顺收三文、赵铁棒收一文、崔有金收一文，三人各听读回，老老实实按了右手食指红印。阿毛未到，一文仍由马三持留，不进临河公账，亦不抵销早先料房付过的协查公钱。
原本的收讫凭据留在临河存档，贺平川另写了一纸具名窄报副件，盖了县印，吩咐快班差役：“走寻常官路，递去栖山交给周堂尊。”
临河的窄报走过寻常官路，送进栖山县衙时已近傍晚。
周既明坐在签押房的硬木圈椅里，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残阳，将那张窄纸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纸上写得极干脆：马三自愿到案，万收三、赵收一、崔收一，阿毛一文待本人，六文私债了结五文。
周既明随手把纸压在公文夹底下，嘴角微微一扯：“这马歪嘴，倒真没把那一文钱顺手吞回肚里。”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案角摊开的一只旧青布钱袋上。
那袋子干瘪瘪地瘫在桌面上，里头空空荡荡，连半个铜板的响动都挤不出来。
周既明伸手捏了捏空袋子，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
转运堡陡槽救瓦车那一趟，他周大县令可是实打实从自个儿兜里掏了六文现钱，垫给了那两个搭手别杠子的流散短工！这两日嚼菜饼子都觉得嘴里泛酸，眼下临河三个扛活的各收了自己的份，他这个垫钱的倒还空着两手。
“祁文书！”周既明扯着嗓子朝外头喊了一声。
门帘一挑，户房核钱的祁六顺慢吞吞踱了进来。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账簿，鼻梁上架着副磨得发花的旧石头镜子，走路从来迈不大步子。
“堂尊，叫小的？”祁文书把镜子往上推了推。
“前番转运堡陡槽路上，救那辆运粗灰瓦大车的实工条，核完了没有？”周既明指了指桌角，“本县私垫的六文钱，什么时候能归账？”
祁文书没立刻搭腔，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一张折了角的黄麻纸。
那是前番雨中转运堡石嘴子避风处，段志明借着油布伞底写的那张实工条。纸面上字迹有些被雨水洇散，但两名短工的姓名、做活时辰与各付三文还认得清楚，文末有段志明记事、周既明署名。
祁文书伸出枯瘦的食指，在纸面上点了两下：“堂尊，这张条子上，短工的名字有，做活的时辰有，您的署名也有。可这钱到底怎么从您手里过到两人手里，还得核一核。”
周既明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身子往前倾了倾：“天下着瓢泼大雨，那车瓦眼看就要碎成齑粉，本县数了六文钱排在石头上，两人各拿了三文，难道本县还得在烂泥坑里备一盒红印泥？！”
“小的没叫您补旧手印。”祁文书指着原工条，手指按住那六文，“这是您先出的，账上也要写清到底谁领过，不能再付给他们一回。小的已请罗班头核当日亲见的一节，等他这张新纸。”
门外过了一阵，才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罗九成跨进门槛，身上还穿着巡路的旧号衣，胳膊上的粗麻护腕沾着黄泥点子。他手里捏着一张刚写就的字条，径直递到桌案上：“堂尊，祁文书，这是罗某方才在值房写下的见证书。”
祁文书接过来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