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条极短，字迹粗硬刚劲：罗九成当日亲见转运堡外大车倾侧，亲见两名短工合力别杠垫坑，亲见知县周既明自钱袋取出制钱六文排于石条，两人各实领三文。文末是罗九成端端正正的署名和本次亲认的指印。

罗九成把腰刀往身侧按了按，沉声道：“罗某只认亲眼见过的这一节。救车垫坑是真的，出力给钱是真的。木头的树种、来路，罗某不替它认。”

祁文书对着光把那张见证书照了照，又反复核验了段志明的原工条，这才微微点了点头：“有当日巡路经手具名亲见，可作旁证。救车垫坑，确属本县急修路务的常例支应。”

周既明心里一松，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既然合了常例，那就支钱吧。本县也不多要，就这垫出去的六文。”

祁文书翻开手里的厚账簿，手指在“路务常例”那一页顺着往下捋：

“本项常例先前余三十二文，北门围道刮灰支六文余二十六，后补灰勾缝工料十七文，余九文；后转运堡高石台刮茬认木，付马木匠占工三文，余六文。”

祁文书抬起眼皮，石头镜子后头的小眼睛直直看着周既明：“堂尊，眼下这本项路务常例底下，恰好还剩六文钱。”

“六文？”周既明挑起眉毛，“不多不少，正正好？”

“正正好。”祁文书把账簿摊开在公案正中，“不多一文，不少一文。此钱支给堂尊，冲抵前番私垫急工之数，两名短工既已各领三文，本县绝不重付；临河马三那一串私钱，亦绝不调来冲补本县公账。”

“少废话，点钱。”周既明敲了敲桌子。

祁文书从随身带的木盒里，摸出串在麻绳上的六枚铜钱。

他没一把抓给周既明，而是一枚一枚解下来，在桌案上排成一条直线。

当，当，当，当，当，当。

六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签押房里格外动听。

祁文书又裁出一张窄白纸，推到周既明面前：“堂尊请另纸署名：‘知县周既明领回自垫路务急工钱六文讫’。”

周既明抓起狼毫，饱蘸浓墨，刷刷几笔签上自己的大名。

祁文书收了收讫纸，提起朱砂笔，在账簿“路务常例”的合计数那一栏重重画了一条红线，在上头工工整整写下几字：

“本项余额：零。”

写完，祁文书把账本啪的一声合上，抱在怀里，躬身退出了屋子。

签押房里静了下来。

周既明伸出两根手指，把桌上的六枚铜板拢进手心。铜钱沉甸甸、凉冰冰的，边缘磨得有些发圆，带着一股地道的铜腥气。

“这他娘的……”

周既明低声骂了一句，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了扬。他扯过桌角那只干瘪的青布钱袋，把六枚铜板一枚接一枚塞了进去。

“哗啦。”

钱袋子终于重新鼓起了一小块，在手里颠了颠，透出一股让人心安的扎实分量。

周既明把钱袋仔细扎好，结结实实系回腰带上，拍了两下，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迈步走出签押房。

穿过二堂回廊，天色已近黄昏。

秋风扫过前衙大院，卷起几片干枯的槐树叶，打着旋儿撞在迎门的高大青砖照壁上。

照壁前的木公议架子上，先前那幅第二城区附条件议建草图还在。泥灶旁画着深肚水缸、两只木扁桶和一根扁担，后头才虚虚勾了几笔屋影。

周既明站在照壁前，仰头看着那张图，手掌下意识按在腰间刚领回六文钱的布袋上。

六文钱回到兜里，路务常例项下的余额却变成了干干净净的“零”。

全县的库自然没空，可这一项常例杂支的活钱，实实在在是一文都没剩下了。

旧杉案还没底细。眼前那无名山肩，若真要按图上的设想立起一片城区，单是入冬后上山的第一担柴由谁挑、每日吃用的水从哪儿来，就得先有个人能挑得上去。

秋风吹过木架，公议抄条的纸角卷了卷。

周既明摸了摸腰带上那硬邦邦的六枚铜钱，抬头看了看图里那根扁担，低声喃喃了一句：

“这担柴，不能也先记在本县腰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