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擦着衙署后墙沉下去，秋风贴着地皮卷起一阵凉意。

签押房里的账簿合上了，可周既明的肚皮却没合上，正隔着青布便袍咕噜噜叫得山响。他回到后院小灶房前一掀锅盖，铁锅底干得能跑耗子，灶膛里黑洞洞的，连根引火的细树枝子都没剩下一星半点。今晚这顿热饭，他得自掏腰包买柴。

周既明按了按腰间的青布钱袋。

方才在签押房里，祁文书好不容易才把救车垫坑的六文钱吐出来。那常例杂支账上赫然写着“本项余额：零”，别处的公钱也不是给县令私买柴禾的。眼下腰带上这六枚铜板硬邦邦、凉冰冰的，刚把干瘪的袋子撑起一小团，他可舍不得饿着肚子对着蜡烛发呆。

“人是铁饭是钢，图画得再大，也架不住肚子唱空城计。”

周既明拍了拍腰间布袋，抬脚跨过后院角门，径直往北门内侧的背风墙根下走去。

栖山县城不大，每到黄昏前后，总有四乡八镇的乡民挑着柴草进城，在北门里头这截青石板路旁摆开摊子。眼下刚入初秋，摆在墙根下的还是些寻常杂柴。

周既明一身洗得有些发灰的便袍，两手揣在袖里，在几个柴担前慢悠悠踱步。

走到一个精瘦的中年柴贩跟前，周既明蹲下身子。

柴贩靠在墙根下歇脚，见来客蹲下，眼皮也没多抬，只顺手把手里啃了半截的菜团子往油纸里裹了裹：“客官要柴？都是后山砍的，带皮干扎，好烧得很。”

周既明没急着掏钱，先伸出两根手指，从一捆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禾里抽出一根小臂粗的硬木。

断头处呈淡淡的灰白色，茬口干脆，没有半点发青黏手的湿浆。他捏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发轻发硬，又凑到鼻尖前闻了闻，只有一股晒透了的杂木燥香与淡淡松脂味，半点沤烂发霉的酸气也无。

周既明在地上磕了磕木棒，发出咚咚的清脆硬响。

柴贩见状，咧嘴笑了笑：“风干的杂栎木混着松柈子，今早又晒了一遍，引火草一点就窜火苗。大捆的合着三十来斤，收八文；要是差俺给您挑进深巷子，得添一文脚钱。旁边这一小捆就七八斤，紧实轻省，两文钱您自个儿拎走。”

周既明心里飞快扒拉了下小算盘。

大捆八文，他兜里一共就六文钱，全掏出来还得欠人家两文，何况自己一个人也扛不动那三十斤沉重的大捆；小捆两文，刚好够后院小泥灶烧上两三顿滚水热饭，还剩四文钱能在兜里压阵。

“成，就要这一小捆两文的。”

周既明从腰间解下青布钱袋，手伸进去摸出两枚铜钱。

钱袋里剩下的铜钱互相撞了撞，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周既明心里微微一紧，把那两文钱递到柴贩布满老茧的掌心里，又飞快地把钱袋口上的细麻绳拉紧，系了个结结实实的死扣。

柴贩接过钱，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掂了掂，确认两枚都没残缺，这才麻利地抽出一根韧稻草绳，在小柴捆当中狠狠勒了两道，打了个结实的提手递过来。

周既明顺口问了一句：“老哥，你这柴是在哪处山头打的？城北那处无名山肩，上头杂木密不密？”

柴贩把两文钱塞进贴身布袋，听见这话先是一愣，随即乐出了声：“客官打听那秃山肩干啥？山脚下溪沟边倒是有几丛灌木，可谁发了疯往山肩上去砍柴啊！”

“山肩上运不下来？”

“何止运不下来！”柴贩拍了拍自己粗壮的小腿肚，“那条旧樵道，碎石头比路面还多，俺可不敢挑几十斤柴往那儿赌。城里这一小捆卖两文，是因为俺顺着山下平路挑进来的；若真要往城北那山肩上一担一担挑，路上耗的肩膀肉和草鞋钱，折算下来比柴禾本身还金贵！谁挑谁亏本！”

柴贩蹲回墙根，重新咬了一口菜团子，另一只手把旁边的大柴捆往里拢了拢。

周既明站在原地，两手提着那一小捆杂木，嘴角忍不住咧了咧。

他叹了口气，弯下腰，将那捆七八斤重的干柴横抱在胸前。

木头虽然扎实，可干枝杈终究带着刺角，粗糙的树皮隔着便袍直往皮肉上硌。周既明一边往回走，一边觉得两只胳膊发酸，衣襟下摆还窸窸窣窣往下掉碎木屑。更狼狈的是，他一边死死抱住柴捆，一只手还得时不时往腰带内侧按一按，生怕兜里那刚剩下的四文钱随着颠簸从布缝里溜出去。

刚转过水巷子口，迎面就听见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让让！借光！水满着呢！”

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老邢挑着一副榆木扁担，从巷子深处一溜小跑迎面冲了过来。

扁担两头挂着两只洗得发白的旧杉木桶，桶里的清水荡得离桶沿只有两指高，老邢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前胸的旧褂子全被汗水湿透了，紧紧贴在发暗的皮肤上。他两眼死死盯着脚下的石板缝，步子又快又稳，扁担随着节奏上下极有弹性地起伏。

周既明见状，连忙抱着柴捆往旁边的杂货铺台阶上退了两步。

老邢挑着担子擦身而过，眼神甚至没敢往周既明脸上多移半寸，只咬着后槽牙闷哼了一声算作招呼。他脚下连停都没停，径直拐进了街对面的豆腐坊。

院里很快传来两声沉闷的木桶落地声，接着是水瓢舀水倒进大水缸的哗啦巨响。

过了小半炷香的工夫，老邢才一边用挂在脖子上的烂布巾擦着脑门上的热汗，一边挑着空桶从豆腐坊里踱出来。

见周既明还抱着柴捆站在台阶边，老邢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苦笑，把空桶在墙根落下：“哟，周大人，方才肩膀上压着重物，步子不敢卸劲，没给您老行礼。”

“行什么礼，你肩上有水，停手就得洒。”周既明换了个姿势托了托柴捆，“这都快断黑了，怎么还挑得这么急？”

老邢指了指身后的豆腐坊：“这家明早五更天就要磨豆腐，这前院两口大缸见底了，催着俺赶天黑前给注满。前头裁缝家里还有两挑水等着呢，小民这一双手两条腿，每天就这点脚程。要是误了时辰，老主顾明儿找别人挑水，俺一家的嚼谷可就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