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既明看着老邢额角渗出的汗水，忍不住问道：“老邢，前阵子照壁前画的那口大泥灶你看见了。要是往后城北无名山肩真要建屋住人，山上有的是空地，你乐不乐意把挑水的挑子移到山上去？”

老邢一听这话，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两只手死死把住扁担：“大老爷，您可千万饶了小民吧！”

“怎么，怕山高？”

“大人，这不是怕不怕的事，这是要命的事！”老邢指了指自己的肩膀头子，“早前在北溪口，小民试挑半担清水，走了三十五步碎石滑脚，当场就卸担停了手。那回五文试水钱发了，前一回补扁担的六文私钱也早结清了。可那三十五步，脚底下打滑的滋味小民到现在还记在骨头里！”

老邢把胸脯拍得啪啪响：“在城里平整青石板路上，满担挑两桶，送完一户再接一户，小民还能顾住旧客。可要是往城北那山肩上挑？且不说山道连毛驴蹄子都站不住，就算真有一条羊肠路，挑着半担水爬陡坡，小民一天下来又能挑几趟，两条腿就得废在半道上！那一担水该收多少钱？两文？连草鞋底子都赔不起！收二十文？山上有哪个开伙做饭的人家肯出二十文买一担淘米水？！”

周既明静静听着，没打断他。

老邢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再说了，石工鲁师傅前番提过一句东坡旧炭道，那不过是听老炭翁随口嚼舌头，谁也没见大车走过。半山石缝那点渗水，哪里证实过能常年注满深肚大缸？没水没路，谁往山上搬，谁就是跟自个儿的锅灶过不去。”

“行了，别急，本县没强叫你去。”周既明笑了笑，“快去给裁缝家送水吧，别误了晚饭。”

老邢咧嘴笑了笑，挑起空桶，脚步轻快地钻进了暮色苍茫的深巷。

街道上彻底暗了下来。

周既明抱着柴捆一路走回县衙后院。进门时两只胳膊已经酸得有些发僵，他把那一小捆柴顺手往灶台前一扔，噼里啪啦一阵乱响。

拍了拍衣襟上的木屑灰土，周既明只觉得浑身骨头架子都在抗议。

这不过是一小捆七八斤重的短柴，在城里平路上走了一趟，就已经让他这个七品县令累得龇牙咧嘴。若真像照壁草图上画的那样，在城北无名山肩上排开几十口泥灶，一家一户每日吃喝拉撒，那成百上千担的干柴和清水，到底由谁一脚一步挑上去？

“图上画一口灶容易，底下烧两根柴可全是用肉长的人挑上来的。”

周既明自嘲地摇了摇头，在灶坑前蹲下身。

从柴捆里抽出一根干透的细松木，拿柴刀劈成细条，底下塞了一团干枯的引火草。火折子一吹，微弱的火星子落在枯草上，青烟冒起的瞬间，呼的一声，金红色的火苗猛地窜了起来。

干燥的松木遇到明火，噼啪作响，浓郁的松脂香气夹杂着暖烘烘的热气顿时弥漫在狭小的灶房里。

铁锅架上，舀进两瓢清凉的井水，盖上木锅盖。

火膛里火舌舔着锅底，不消片刻，水汽便顶着锅盖边缘噗噗直响。周既明揭开锅盖，从案板底下摸出昨晚剩的半块杂面死面饼子，掰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块扔进沸水里，又撒了小半撮粗盐粒和一把蔫巴了的葱花。

麦香混着葱花味在滚水里翻腾，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周既明拿粗瓷大碗盛了满满一海碗，顾不上烫嘴，坐在灶膛边的矮木凳上，唏哩呼噜便咽下去大半。热汤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袋，原本冰凉干瘪的肚子瞬间被烘得暖洋洋的，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

吃完了饭，周既明端着剩下的半碗温水，慢悠悠踱步走到了县衙门外的高大照壁下。

夜风清冷，头顶上升起了一轮毛茸茸的冷月。

照壁前的木架子上，那张第二城区附条件议建草图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生铁锅、大泥灶、深肚水缸、木扁桶、扁担，线条粗笨，没有半分华丽气象。

祁六顺核完账，正提着一盏灯往外走，见周既明站在照壁前，凑上前来行礼：“堂尊，还不歇着？”

周既明没回头，目光落在图上那根扁担上：“祁文书，图上这捆柴，还少算了一双肩膀。”

祁六顺停住脚，先看了一眼周既明手里的半碗水：“堂尊，今日没核上城支账。本项常例也已经归零了。”

“知道，没叫你掏钱。添到待勘纸上。”

周既明从袖子里摸出那半截细炭条，在照壁公议架右侧贴着的待勘纸空白处，悬腕落笔。

炭条摩擦着糙纸，发出沙沙的声响：

“本次山下买小捆干柴，私钱两文；上山脚力另算，未问价。”

他往旁边挪了挪碗，又添了一行：“储柴、防火，待勘。”炭条停在水缸底下，点出了一个小黑疙瘩。

“老邢先顾城里旧客。挑水的路、人，另核。”

炭条落下最后一个点，周既明吹开纸上的炭屑。

祁六顺举灯照了照那几个字，没添价，只把卷起的纸角按平。

周既明将炭条搁回木架，解开零钱袋的绳，手探进去摸了摸。四枚，一枚也没掉。他端着碗转身，袖口蹭过纸边，落下一小片柴皮，正挡在“上山脚力”后头那块空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