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石台迎风的山嘴子上，那半张破苇席被山风掀得呼啦乱响，全靠两块青石死死压着席角，才没被刮进烂泥槽里。

周既明站在风口里，两手揣在旧夹袍的袖筒里，靴底蹭着石台边沿上的干泥。段志明先前写的那张取位纸夹在随身木夹里，记的正是这两截木头从陡槽里起出的位置。

“周大老爷，小人铺子里还接着两个衣柜的急活呢。”

站在石台背风处的一条干瘦汉子缩着脖子，两只手死命捂着怀里那个磨得发亮的粗帆布工具囊。汉子眼角满是干木屑腌出来的红丝，正是马记木作的师傅马守义。他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湿草沫子，嘴皮子直打哆嗦：“梁小川还没出师，铺里那几样活不能一股脑全扔给他。小人是先排开柜子活，答应只来认木，才上这山嘴子的……先说清楚，若还要修门打桌，得另谈。坏了谁返工？柜子耽搁了，定钱谁退？”

周既明把下巴往苇席底下努了努：“没人让你打柜子，也没官司让你背。请你来看看这两截木头。”

“木头？”马守义眼皮子一耷拉，眼珠顺着苇席缝隙溜了一眼，立刻把工具囊抱得更紧了，“哪儿来的烂料？要是外头路沟里随手捡的柴火棒子，您找个劈柴的老汉瞧两眼就得，犯不上占小人的眼力。小人这一双眼是吃刨花饭的，不是衙门里的辨骨仵作。”

“少在这儿拿乔。”周既明从袖里摸出一张叠得规整的常例支条，拿食指在马守义眼皮底下弹了弹，“这一趟叫你出城，算占工。县里路务常例账上眼下还剩整整九文钱，今儿这趟窄活，给你支三文占工钱。多一文没有，少一文你骂街。”

马守义两只眼睛盯着那张支条上的“叁文”字样，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马守义把支条扯近些，看过本次看木的字样，又朝段志明腰间的公钱袋瞟了一眼：“只看这两截，不包修路、不包采买，也不调小川？”

周既明按住支条一角：“只看这两截。你铺里的活，还是你铺里的活。”

“三文就三文。”马守义蹲下身子，把帆布囊解开一条缝，露出里头一排擦得雪亮的小凿子和小刮刀，“但丑话我得先搁在石头上。小人只认眼睛瞧得见的茬口和皮壳，要是里头全烂成烂酱，您就是把鲁班爷从祖坟里请出来，也只能认出那是坨泥。看不出来的我绝不瞎编，免得回了城，买柜子的骂我，衙门又追着问我木头去向。”

“就依你。”周既明冲段志明招了招手，“搬青石，掀席子。”

段志明赶紧上前，两手搬开湿漉漉的青石块，把苇席往后一卷。

两截从陡槽烂泥坑里刨出来的黑木头，登时在初秋发白的日光下现了形。

经过这几日风吹，木头外头的黄烂泥浆结成了一层薄薄的灰壳，散发出一股子水洼子沤烂落叶的刺鼻酸腐气。

马守义凑近半步，先拿鼻子使劲抽了两下，眉毛就拧成了一个大疙瘩：“好家伙，酸成这德行。”

他没立刻伸手去摸，而是从囊里抽出一柄骨柄小刮刀，拿刀背在左边那截较粗的木头上轻轻磕了磕。

“噗”的一声闷响。

刀背几乎没遇着什么阻力，轻飘飘陷进去半指深，木头表面像发透的黑面馒头似的陷下去一块，挤出两滴乌黑恶臭的烂水。

马守义连连摇头，赶紧把刀抽出来，在身旁的干苇席上蹭了又蹭：“这截免谈。皮早掉干净了，髓心全糟成了马蜂窝。手劲稍微大点，抓起来就是一把烂泥渣。您别问我这是什么木，它眼下就是一截烂木渣子，别说去冬，大前年掉在沟里的断柳桩子也是这模样。神仙来了也认不出是哪年的原木。”

段志明在旁边听得冷汗直冒，讷讷道：“马师傅，您再仔细瞧瞧，去冬我从骡子上看时……”

“段文书，您那支笔能写千顷地，小人的刮刀可认不得笔墨。”马守义没好气地打断他，刀尖指着那团烂泥，“您去冬看没看见我不晓得，我只晓得这截东西搁在火塘里连烟都冒不出像样的来。烂透了，不辨！”

周既明按住段志明，朝右边那截稍小、半尺来长的断木指了指：“那这一小截呢？”

这一截断木个头小得多，表面虽然也被泥浆裹着，但有一侧是早年崩开的硬断茬，边缘没有全烂光。

马守义蹲下身，伸出两根粗粝的手指，捏住断茬一角晃了晃。

木质坚韧，没碎。

马师傅眼睛凑近了些。他吐了口唾沫在掌心，单膝跪在干石板上，抄起小刮刀，顺着那道断茬的边缘，极轻极稳地斜着刮下几道薄薄的黑腐皮。

刮刀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黑腐层退去，底下露出了一层泛着深褐、略带灰黄的致密木肉。马守义把脸几乎贴到了木头上，眯起一只眼，拿大拇指指甲用力在木纹上狠狠掐了一道白印，又凑到鼻尖闻了闻刮下来的碎屑。

“这块命大，底子硬，里头还没全烂死。”马守义直起腰，拿袖口擦了擦脑门上的细汗，“刮开这点纹路，断茬还有硬肉……榆木。但这也就是一块烂榆木。”

周既明眼神一动：“能认出是去冬修路垫坑的官木么？或者是哪座桥、哪辆车上拆下来的？”

“周大老爷，您可真会拿小人开涮。”马守义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把刮刀往囊里一插，拍着屁股上的灰站了起来，“天下榆木千千万，老百姓打个连枷、车把式做个车辕、村头起个磨房，全爱用榆木！这截统共巴掌宽，上头没榫头，没卯眼，没打过铁钉，更没刷半点红漆清油！我能认出它是榆木，且是从今儿这陡槽石台子上亲眼见着的现样，这就顶了天了。至于它是哪年砍的、谁家扔的、是不是官料原木，谁敢点头认，谁就是把自己的饭碗往油锅里扔！”

段志明赶紧在木夹上铺开新纸，蘸墨记下：前次陡槽起出的两截现木，一小截由马守义辨为榆木，另一截腐坏过甚，暂不能辨。取出位置仍照前纸，不认去冬原木。

马守义歪着头看段志明写完，伸手指过自己认的那几个字，才把干瘦的手掌摊在周既明面前：“周老爷，字据立明白了，小人的眼力也使完了。三文工钱，结账吧。买柜子的这会儿保不齐已经堵在我铺子门口了。”

段志明从公钱袋里摸出祁六顺按这张支条点出的三枚铜钱，周既明接过，排在马守义那长满厚茧的掌心里。

马守义拿拇指挨个摩挲过那三枚铜板的边缘，麻利地塞进贴身布袋，在段志明备的三文领工条上落名画押，递回去：“工钱两讫。回见您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