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外那道石缝，在连着晒了两日透秋阳之后，总算彻底干透了。

秋风把闸口水草上的湿泥吹成了白花花的硬壳，上回雨水渗进石壁里带出的黄碱印子，也在青石条上结了一层毛茸茸的白霜。

周既明迈出县衙侧门时，两只脚脖子还泛着酸。北门那半张没填料钱的纸还在祁六顺手里，这两日放晴，他便来问补缝。他把两只手揣在灰布直裰的袖筒里，顺着北门瓮城的斜坡往下溜达，老远就听见闸亭边传来铁钎子凿在硬石头上的清脆声响。

“当、当、当。”

彭作头撅着半个屁股，斜趴在水闸引水矮墙的石坎上。他手里捏着一根磨得溜尖的扁头铁钎，正顺着上回清掉松灰的缝隙慢慢往深处探，一边探，一边拿嘴使劲往缝里吹气，噗的一下，吹出好大一团呛人的干石粉。

“咳咳……老彭，探出底细没有？”周既明在三步开外刹住脚，抬起袖子掩住鼻子，“这都晴干两天了，要是石头没酥，赶紧拿泥灰抹平了完事。总拿两条破麻绳拦着路，城门官早晨还跟我抱怨，说关厢茶摊的客人都快被堵去南门喝茶了。”

“大尊，您站着说话自然不腰疼。”

彭作头连头都没回，两根沾满旧灰白印的手指夹着铁钎，在石缝最深处又探了两下，这才慢吞吞翻身坐回石阶上。他抬手抹了把眼角渗出的眼屎，指了指那道被掏得干干净净的凹槽：“缝深两寸半，宽处有一指半，最深的那截卡在两块大条石的榫眼边上。万幸，这里露出来的石榫没断，条石也不晃。这一截能勾补。但要是由着水顺缝灌，等到入冬冻上一冻，旧缝再裂，您还得来找我！”

“那就勾！”周既明当即拍板，“买灰，和泥，填缝！”

“钱呢？”

彭作头两只手往膝盖上一搭，掌心朝上，老茧硬得像两块晒干的生姜皮，直接横在周既明眼皮子底下。

周既明嘴角抽动了一下：“上回给过六文，这回工料还得另算多少？”

“上回是上回！”彭作头两撇花白胡子直吹，“上回那是围道、锯烂木桩子、立绳栏、外带把酥烂松灰刮出来的辛苦钱！那是剔骨头！今儿个是要上药、填肉！熟灰不要钱？粗砂不要钱？麻刀难道是路边野草割下来的？我给您一项项算，您别只盯着上回那六文！”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气喘吁吁的布鞋踏地声。

户房书吏祁六顺怀里死死搂着那只掉漆的黑算盘，手里捏着一本边缘磨卷的流水杂账，一路小跑着冲到了水闸边。他脑门上顶着一层油汗，见周既明和彭作头大眼瞪小眼，赶紧伸手捂紧了腰带上的铜钱口袋。

“彭作头，先开出数来。”祁六顺抹了把汗，把算盘往臂弯里紧了紧，“料几文，工几文，分着说，我记。”

彭作头白了祁六顺一眼，显然对这个抠门书吏早有防备。他从腰带里掏出半截烧焦的细柴棍，就着脚底下一块平整的青石板，当场划拉起来：

“算账老汉比你们利落！听好了——”

“这缝子深两寸半、长一尺二，要吃浆。料铺那包熟灰，细匀没生石子的，要小半口袋，今儿问的价，七文！”

他在“七”字旁边又划了一道：“河滩淘上来的粗砂，带棱角、能咬住劲的，筛两小箕，二文！”

“麻刀，老绳撕碎剁匀的熟麻刀，掺在灰浆里防干裂抽纹，抓一把，一文！”

彭作头手里的黑柴棒在石板上重重一点，带出一道黑印：“料钱，整十文！那家料铺开的价。您不信，收条拿回来对！”

周既明看向祁六顺。祁六顺扒拉了两下算盘珠子：“熟灰七、粗砂二、麻刀一，合十文。工呢？”

“工更没多要你们的！”彭作头哼了一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蹲在料棚角上洗刮刀的半大小子，“老汉亲自动手，勾底缝、分层打实、压平铁口，这手艺算四文工；小子挑水、拌浆、打下手、外带在路边护着灰槽不让人踩，算三文！工钱七文！连料带工，一共一十七文！”

“十七文……”周既明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祁六顺，账上还有多少？”

祁六顺翻开手里那本泛黄的流水杂账，用指甲掐住其中一行：“回大尊，本县常例杂支原先剩三十二文。上回北门围道刮灰，付了彭作头和徒弟各三文，实付六文，账面清清楚楚还余二十六文。眼下这一十七文要是准了，付出去，常例杂支就只剩九文钱了。”

周既明松了口气：“那不还剩九文吗？给钱，让他赶紧买料！”

“慢着！”

周既明心里忽然一动，想起一茬来，清了清嗓子道：“那个……祁六顺啊。前几日在转运堡修路槽，本官自个儿腰包里还垫了六文钱给短工呢。你看，这二十六文付了十七文，剩下的九文里头，顺手把我那六文也给报了呗？省得我天天揣着那张揉烂的工条子……”

祁六顺刚拨完的那颗珠子停在指头底下。他翻到背页，捻了捻袖口的旧线头：“大尊，两个救车短工各三文，您已付过，实工条在这里。县报还没核，眼下不能往您手里付。”

“我又没叫你给短工付第二遍。”周既明盯着那页纸，“也没叫你塞进北门这十七文。那条子总得有人核吧？”

祁六顺把背页折角掀开：“得核。北门这笔收完，我把实工条另送去核，不让它在背页睡过去。”

周既明这才收回了手：“成，你可记着。赶紧把灰买来，别把我那条子也和进灰里。”

正说话间，外头那根粗麻绳外围，忽然传来一阵毛驴的嘶鸣和车把式的叫骂声。

“让让！都让让！前面的别光顾着瞧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