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赶着两轮木板大车、车上拉了半车硬木炭的黑脸汉子，正扬着皮鞭催驴。驴车车身宽阔，两边挂着的炭筐鼓鼓囊囊，眼瞅着就要往狭窄的闸道里挤。

“停下！叫你停下听不见啊？！”彭作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腾地一下从石坎上跳起来，手里的铁钎子直指驴鼻子，“眼瞎了？没瞧见麻绳拉着？往哪儿闯呢！”

驴车汉子猛地一勒缰绳，那头黑毛驴原地踏着蹄子，喷出一口白沫。

汉子抹了把脸上的黑灰，苦着脸冲闸亭作揖：“彭老爷子！周县令！行行好，抬抬手放俺过去吧！俺这是从西山拉下来的干炭，城里茶肆急等着开炉烹茶呢！再不进城，天黑关门，俺今晚得睡露天板车了！”

后头几个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的乡民也跟着探头探脑。一个推着半车水萝卜的庄稼汉在旁小声道：“大尊，县衙前头影壁上不是画着什么‘上城’么？那么大的城池都能建，朝廷拨的银子指头缝里漏下两文，也够把这北门修齐整了吧？何苦拿绳子天天拦着俺们小老百姓？”

周既明听得气不打一处来。

他几步走到绳栏前，指着那汉子车辕上的炭筐：“上城还没定，银子一个大子儿没拨！县照壁上连挑水的扁担都画着呢，你怎么只看见银子？脚底下的旧缝该修就修，不等画里掉钱。”

周既明转过身，对着挤在绳外的众人朗声道：“都听好了！本县北门是年深日久的老水闸，旧缝坏了就修旧缝，不扯什么天边上的大银子！今儿个晴干探实了，立刻买料勾补！但规矩不能坏——”

他扭头看向彭作头：“老彭，先放人怎么说？”

彭作头将手里的铁钎往地上一顿：“规矩照旧！松木桩拉着的绳栏，死死护住闸壁！挑担的、单包袱走路的、还有推单轮小独轮车的，一个个靠着外沿石桥走！独轮车轮子窄，蹭不着石壁，准过！”

“那驴车呢？”赶炭车的汉子急得直跺脚。

“驴车宽！车帮子贴着墙根走，稍一打晃就能刮到刚清净的石槽！”彭作头毫不客气地一挥手，“驴车在外头候着！等灰浆调好、石缝补完、养好再验看结实了才说！你要是等不及，现在掉头打东门进！多绕些路，总比把车轴卡在水闸里强！”

炭车汉子看了看狭窄的绳道，又看了看石壁上那道黑黢黢的深缝，自知强挤不过，只得长叹一声，恨恨地把皮鞭往车把上一扔，解下驴嘴上的嚼子，任由毛驴在路边啃食枯草。

而前头几个推独轮车的菜贩则喜笑颜开。木轮在坚实的青石引桥上发出“吱呀吱呀”的摩擦声，推着满车脆生生的圆水萝卜和干豆皮，顺着绳栏外侧轻巧地溜进了关内。

“大尊，料钱得先付，窑上不见钱不放灰。”彭作头的徒弟抹了把脸上的汗，小声提醒。

“祁六顺，数钱！”周既明喝道。

祁六顺蹲在闸台平整的青石板上，解开布钱袋，将一串生了暗绿铜锈的制钱倒在石板上。十文料钱被他一枚一枚挑出来，放在嘴边吹去浮尘，整整齐齐码成两小摞。他在料工纸上先记徒弟暂领采买十文：“拿好了！熟灰七文、粗砂二文、麻刀一文，这是十文料钱！拿着去料铺，叫掌柜把收条画押拿回来！”

小徒弟接过铜钱，小心翼翼塞进怀里，撒开两脚就往关厢的料市跑。

趁着买料的工夫，彭作头也没闲着。他从闸亭角上拎来半桶清水，拿起一把秃了毛的旧竹刷，沾饱了水，一下下刷洗着那道深凹的石缝。清水将石缝里的碎屑残灰彻底冲刷干净，露出青石原本坚硬、带有糙纹的内壁。

“大尊，您别小看这道工序。”彭作头一边刷，一边头也不抬地哼道，“石头若是干透着上灰浆，石头性燥，一口就把灰浆里的水吸干了，灰浆发脆，沾不住石壁。得先喂它两口水，等灰填进去，才能像狗皮膏药一样死死咬在肉上。”

周既明抱着胳膊在旁边看，嘴角微微抽了抽。

这抹子换到他手里，怕是灰还没进缝，先把自己糊成一面白墙。周既明往旁边让了半步，没去碰彭作头的家伙。

两炷香的工夫，小徒弟气喘吁吁地挑着两只破竹筐跑了回来。

一筐里装着半口袋泛着微温的细腻白灰粉，另一筐里则是筛得匀净的粗褐砂，筐把上还拴着一小捆用稻草扎着的黄褐色熟麻刀，外加一张盖了料铺私章的简陋收条。

“师傅！料齐了！”

祁六顺接过收条，迎着日头细细看了一遍上面的字样与印泥，确认写着“熟灰七、粗砂二、麻刀一，共实收十文讫”，又对过筐中三样料，才将十文采买记实支，啪的一声将收条夹进了账簿。

彭作头挽起袖子，露出一双布满青筋的小臂。

他在路边的避风处铺开一块破油布，将粗砂与熟灰倒在一起，拿木铲反复翻拌均匀。接着，他将那捆麻刀用锋利的割刀细细剁成寸许长短的碎茸，均匀地撒在灰砂堆里，最后倒进半瓢清水，用力揉搓搅拌起来。

灰浆在油布上翻滚，散发出一股熟灰与潮湿泥土混合的气味。

揉到灰浆油亮粘稠、挑在铲尖上拉出软倒的尖角，彭作头才喝了一声：“上活！”

小徒弟端着木泥托，彭作头一手拿着窄窄的柳叶形勾缝抹子，另一手拿着压缝铁条，整个人重新伏在水闸引水墙前。

灰浆被一点点送入缝底。彭作头每一抹子推进去，都要拿铁条死死往深处夯上三五下，直到灰浆被压得坚实无空隙，噗噗往外冒出极细的浆水。一层夯实，再填一层。不过小半个时辰，那道原本狰狞深邃的暗缝，便被一层平整、细腻、中间微微内凹的深灰色浆体填得严丝合缝。

最后，彭作头用抹子沿缝轻轻收了一遍，压出了一条平整缝口。

“妥了！”

彭作头长长舒了一口气，拄着膝盖站起身来，额头上满是汗水与灰浆点子混合的污渍。

周既明凑上前去，仔细打量着那道崭新的灰缝。石缝与条石严密咬合，表面压得光滑紧实，没有半分虚浮毛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