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艺确实没得说。”周既明由衷夸了一句，随即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发僵的后颈，“行了老彭，活既然干完了，外头那头叫唤了快半个时辰的黑毛驴，也该放进来了吧？你瞧那赶车汉子，蹲在车轮底下啃冷面饼，脖子都伸长了半尺。”

“放驴车？！”

彭作头猛地扭过头，木铲还攥在手里：“大尊，您这就急着再掏十七文？！”

周既明倒没恼，只是皱起眉头：“缝不是补好了吗？钱也花了，灰也填了，怎么还不能过？”

“这是熟灰麻刀浆！不是铁水浇筑的！”彭作头手里的木铲在地上狠狠一剁，“刚勾进去，看着平整，里头还湿！得养着！明早老汉再来看看，若还没养好，就还不能放！”

彭作头指着外头那辆沉甸甸的炭车：“车帮子宽，轮上还包着铁箍，硬挤过来蹭上新灰，老汉这半日的辛苦全打水漂！到时候您再掏十七文出来？”

周既明看了看还湿着的灰缝，收回刚抬起的脚：“行，听你的。养护，晾着。什么时候能放重车，复看后告诉门上。”

他转头对关厢的差役吩咐：“绳栏别撤！旧木桩拉紧了！彭作头复看准放以前，北门引水桥只放行人、挑担和独轮车！拉货的驴车、大板车，在外头候着！等不及的，掉头走东门进城！”

差役领命，立刻扯开嗓门冲着关外喊了起来。

外头蹲着啃冷饼的炭车汉子叹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新灰。他嚼烂嘴里的面饼，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牵起黑毛驴的缰绳，掉转车头，顺着官道往东门方向绕去。

北门口的道路依然狭窄，但行人与独轮车顺着绳外鱼贯而入，秩序井然，市井的嘈杂与生机半点没断。

“祁六顺，工钱结了。”周既明退回石阶边。

祁六顺走上前，重新翻开流水杂账，当着彭作头的面，将剩下的七枚带红绳印子的铜钱摆在青石上：“彭作头四文，徒弟三文。当面点清，签字画押。”

彭作头伸手摸起四文钱，在掌心里掂了掂，熟练地塞进内襟缝着的小口袋里；小徒弟则满脸兴奋地抓起属于自己的三文铜钱，在粗布裤腿上狠狠蹭了蹭，塞进鞋帮子里。

祁六顺递过毛笔和印泥。

彭作头和徒弟在账簿下方的收条上各画了押，又各按上一个灰白相间的大拇指印。

【北门旧水闸外引水矮墙暗缝勾补，用熟灰、粗砂、麻刀料钱共十文，匠工四文，徒工三文，共支本县常例杂支一十七文。料款见铺收条，工款彭作头与徒弟各认实收。】

祁六顺拿起细狼毫，就着砚台里的残墨，在总额那一栏飞快落笔核算：

【常例杂支原余二十六文，本日北门勾缝实支一十七文，实余九文。】

墨迹吹干，祁六顺长舒了一口气，心满意足地“啪”的一声合上了账簿，仿佛刚打赢了一场保卫国库的大仗。

周既明凑在一旁，眼睁睁看着祁六顺合上簿子时，那页薄薄的后底册缝隙里，悄然露出了半截泛黄的折纸角。

那是前几日在转运堡他自个儿掏腰包垫出去的六文实工条。

祁六顺抽出那张工条，另夹到待核纸里。周既明盯着他夹好，又指了指纸角：“这张别再折回背页。”

“大尊，看什么呢？”祁六顺警惕地把账簿往咯吱窝底下缩了缩。

周既明深吸了一口气，翻了个白眼，把两只手重重插回袖筒里：

“看你的棺材本呢。收好了，少一文，本官唯你是问。”

说罢，周既明转过身，踩着北门引水桥外侧那条狭窄平整的单行道，顺着缓缓进城的人流，慢吞吞往城内走去。

身后，秋风拂过初干的深灰石缝，两根粗松木桩还拉着麻绳。祁六顺怀里换了位置的六文工条，露出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