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河县衙东角门外，老李头的馄饨摊子支在两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常六把钱袋拨到腰后，四文饭钱还没掏，先不急着解那个死扣。

秋风一卷，泛黄的槐树叶子打着旋儿往热汤锅里飘，老李头眼疾手快，拿着长柄木漏勺在滚水面上撇了一记，带出一星半点猪油花子。

常六正坐在最靠里头的那条长板凳上，两只脚上的旧麻布绑腿沾满了干透的黄泥壳子，手里紧紧捏着一只边缘磕了三个豁口的粗瓷大碗。碗里的热汤早被他喝得一干二净，连最后两粒指甲盖大的葱花和碎肉渣，都被他拿那根磨得起毛的细竹汤匙刮得干干净净。他舍不得放下碗，伸出舌头在碗沿内侧狠狠舔了一圈，舌尖刮过粗糙的陶釉，带起一阵发涩的咸味。

刚把空碗搁在满是油污的榆木方桌上，还没来得及拿袖口抹一把嘴上的油腥，长街那头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常六！你他娘的果然在这儿缩着灌汤！”

快班司签差吏崔胜手里夹着一本长条流水簿，另一只手撩着青布差袍的下摆，三步并作两步跨进棚子。

常六身子骨猛地一僵，两只手下意识按住自个儿腰间挂着的那块磨得发乌的柳木快班腰牌。跑了十来年常行公差，常六太懂这衙门里的门道了——差吏不怕跑腿，就怕在饭棚子里被主事的人点着名姓薅走。真要是有什么要紧的急递公札，那是班头在公堂前扯着嗓门派签；若是管销差的书吏揣着旧账本找上门来，十有是哪一趟旧差的脚钱出了亏空，要么就是哪张旧凭签叫雨水泡花了字，要差役自己掏腰包填补。

“崔相公……”常六脸上挤出一堆褶子，陪着十二分的谄笑，“小的今儿可没误班。辰牌在门房点过卯了，下晌该小的去南关巡铺，这会儿离交更还差着半个时辰呢，就……就喝碗热汤暖暖肚子。”

崔胜没理他的讨饶，右手从袖口里“啪”的一声，将四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拍在了老李头满是面粉的面案上。

“李老头，常六这碗热馄饨，大老爷私囊赏的四文，会清了！”崔胜粗声粗气地嚷了一句，“收了钱，赶紧把碗收了，别叫县衙门前的风把汤沫子吹到大堂上去！”

老李头一瞧案头上滚落的四枚制钱，两只被滚水熏得发红的老眼里顿时放了光，干瘪的手指飞快地一划拉，把铜钱全拢进腰间的竹筒子里，嘴里直念叨：“哎哟！大老爷赏的！大老爷真是体恤小民……常六哥，你这差当得体面，连饭钱都有大老爷替你兜底！”

老李头笑得合不拢嘴，常六的后脊梁骨却当场泛起一层白毛汗。

县令自掏私囊替差役会账？

常六的眼皮子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在临河县当差这许多年，他就没见贺青天平白无故替他掏过饭钱！

白吃了这一碗，怕是得多背一趟袋子！

常六两只膝盖骨下意识往下出溜，嘴唇哆嗦着：“崔……崔哥，崔二爷！您给小的一句交底的话……去冬那一趟，小的是不是哪张官纸没看住，叫老鼠啃了？还是府经历司那帮大相公嫌字迹花了，要革了小的小差，抓小的去大牢里吃板子？小的脚钱挣得不多，赔不起官纸啊！”

“滚你娘的蛋，嚎什么丧！”崔胜往长凳边挪了半步，“大老爷在后堂西厢房候着呢，公案上摊着去冬的旧流水。叫你去认签，又没叫你去领板子！赶紧把嘴上的猪油沫子擦干净，到了大老爷跟前，问你什么就答什么，少扯半句虚头巴脑的浑话！这四文钱，是大老爷自己出的；别等人到门口，先替自己安个罪名！”

常六一听“去冬的旧流水”，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他不敢再磨蹭，抬起那只脱了线的粗布袖子在嘴角上狠狠一抹，提着发沉的靴子，像只被人撵着的鹌鹑一样，缩着脖子跟着崔胜进了县衙东角门。

***

西厢房里，那股子咸菜豆腐汤的味儿还没散干净。崔胜把带出去的旧簿搁回桌角，常六在帘边候着。

临河县令贺平川依旧端坐在榆木方桌后头，手边搁着那只缺了小口的粗瓷大碗。方桌的正当中，整整齐齐并排摊着两本厚簿子和一张折了角的硬纸凭签。

居左的，是承发房去冬的《公袋封发流水正簿》；居中的，是快班房那本边角泛黑的《快班差役销差回签流水簿》；而压在贺平川手边那根粗竹筷子底下的，正是那张写着“收临河杂件一袋，封绳完好”的府衙收讫凭签。

钱司吏老老实实垂着手立在墙根底下，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崔胜挑开门帘，把常六往门槛里头轻轻一搡：“回大老爷，常六带到了。”

常六一迈进屋，眼珠子先在桌案上那两本大簿子上飞快地扫了一圈，待看见那张盖着府承发朱红大印的旧凭签时，两条腿肚子控制不住地打起了摆子。“噗通”一声，他直挺挺地跪倒在青砖地上，两只粗糙发黑的手掌紧紧贴着地面，脑门子结结实实磕在地上：

“小……小的常六，给大老爷请安！不知大老爷召小的来，有何公差吩咐？”

“站起来回话。”

贺平川的声音不高不低，手里的竹筷子在碗沿上轻轻一磕，发出“笃”的一声脆响：“本县的公堂在前面，西厢房里不兴跪拜这一套。把身子站直了，两只手搭在腰带上，离桌案退后三尺。身上那股子烟袋味，别熏着本县桌上的公纸。”

常六如蒙大赦，连忙撑着膝盖爬了起来，规规矩矩地退后了两大步，两只手扣住自个儿的皮腰带，连眼皮子都不敢乱眨一下。

“常六。”贺平川抬了抬眼皮，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那张风吹日晒、满是风霜沟壑的黑脸上刮了一遍，“去冬冬月中旬的事，你脑子里可还装着几分？”

常六喉头滚了滚，小心翼翼地应道：“回大老爷……去冬冬月大雪封路，小的那一个月里跑了三趟府城，回回靴子里灌满烂雪泥，冻得两只脚趾头差点烂掉。大老爷问的是哪一趟？”

贺平川伸出两根手指，点在那本《公袋封发流水正簿》上：“去冬冬月十五辰初，你领了本县常行青麻公袋启程解府。看看这上头的字，还有下头这个花押印记，是不是你本人的手笔？”

钱司吏连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把簿子往前推了半尺，斜斜对着常六。

常六眯缝着眼睛，顺着钱司吏的手指看过去。

在那行“冬月十五辰初，常行差役常六领袋启程，解府经历司”的小字下头，赫然留着一个旧木戳印，戳印旁边，还用毛笔蘸着淡墨勾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上头是个圈，下头拖着两道横撇，像个被踩扁了的破葫芦。

“回大老爷！”常六一眼认了出来，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笃定，“这葫芦花押是小的亲手画的！小的认字不多，就认得自个儿的名字跟这个花押。去冬冬月十四后晌下了一场透骨烂雪，十五那天一大早辰牌刚过，承发房陶相公在西案把封好的青麻袋交到小的手里。小的当时还嫌那袋子沉，里头鼓囊囊的，陶相公催得急，小的就在这流水簿上按了戳、画了押！”

贺平川神色未动，竹筷子在桌角上轻轻敲打着：“那你给本县照实说了。从十五辰初你在陶敬手里接了袋子，到你交到府衙、领了凭签回县销差，你自个儿亲手做过的，一五一十倒出来。少一桩不行，多添一桩更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