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文举候在半掀的门帘边，听说里头正在查他去冬抄过的纸，护腕上的墨渍蹭了袖口一圈。回廊外的骡子又叫了一声，紧接着是严忠那口漏风的门牙在跟车把式磨牙：“你那骡车拉的是金砖还是生铁？统共两口薄柳木箱子，连知府衙门的大堂都没进过，你倒敢按官运的脚力算！再抬价，明儿本管家另找驴板车去！”
严复礼坐在签押房的硬木圈椅上，连头都没抬，手里的竹镇纸在长案边沿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
潘书吏踮着脚跑到窗根底下，隔着薄窗纸压着嗓子低喝：“严管家！堂尊在里面问正经公案呢！您那箱子里装的几件破葛布夹袍，值当在堂尊窗根底下翻来覆去核铜子儿么？小声些！”
外头的吵嚷声这才像被剪刀铰断的麻线，倏地咽了回去，只剩牲口打响鼻的噗噜声。
签押房里重归死寂。秋阳斜斜照进窗格，落在公案正中摆着的那三份纸墨上。
居左的，是经历司去冬冬月的《杂件进收流水簿》；居中的，是架阁库那本边缘发卷的《承发抄手领纸正簿》；而居右压在竹镇纸底下的，正是那张无印无戳、粗糙发黄的草单。
曹秉安缩在案角下首，两条胳膊贴着肋巴骨，眼睛却没离开那张草单。
潘书吏朝门帘边招了招手，任文举迈着细碎碎的小步子溜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洗得泛灰的青布皂袍，两只袖口磨得脱了线，露出里头沾着大块干涸墨渍的护腕。一跨进门槛，看见案前站着潘书吏、缩着曹秉安，膝盖骨一软，当场就要往下出溜。
“小、小的任文举……承发房帮抄文书，给堂尊请安……”
“站着回话，膝盖别这么软。”严复礼的声音平稳得像一口冻井，竹镇纸往旁边挪了三寸，露出领纸簿边沿那两个试笔的淡墨废字，“任文举，抬起头来，认认案上的东西。”
任文举两只手在衣襟上使劲蹭了蹭汗，战战兢兢往前蹭了半步，先瞄了曹秉安一眼，才把目光挪到那两本厚簿子上。
“看仔细了。”严复礼指着领纸簿，“去冬冬月十六申初，你在架阁库领了糙白官纸十张，注记是‘供杂件过录’。下头这行‘任文举’，是你亲手签押的花押不是？”
任文举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遭：“回堂尊……是小的亲手领的。去冬年终各房核底册，承发房散件堆得高，人手倒不开，潘相公把小的从外班借调进来帮抄。这‘任文举’三个字……是小的手笔。”
“那好。”严复礼的手指往右滑了半寸，停在那张无印草单的抬头处，“再看这张纸。‘临料移草……旧杉四根，折二根’，这行字，认不认？”
任文举的目光刚触到那张黄糙纸，脸上的血色淡了些。
他死死盯着纸面上那个带省笔的“折”字，又看着右侧一笔甩下来的“杉”字木旁，两只干枯的手指下意识在袖筒里紧紧攥成了拳头。
“堂尊……这……”任文举嘴唇哆嗦着，脚后跟悄悄往后缩了半寸，“这草单……字迹发飘，小的平日造正册，写的是端楷……”
“本府不是叫你比端楷。”严复礼把两张纸往他面前推，“这‘木’字一挑、‘折’字一钩，有些像。你看着自己的旧字说，这张草单，认不认？”
严复礼没有催他，只让潘书吏把领纸簿扶稳：“不认也不凭这几笔就定你写过。你若认，纸从哪儿来，得分开说清楚。”
任文举摸了摸自己袖口的脱线处，肩膀垮了下来。
“小的认笔。”任文举嗓子发干，“这单子上的字……是去冬冬月十六下晌，小的值差赶工时抄的。可小的没领过杉木，也没见谁把杉木抬进来！”
潘书吏松了口气，刚要把草单往自己那边收：“堂尊，落笔人认了，曹秉安那笔——”
“潘相公，急什么？”严复礼冷冷扫了他一眼，潘书吏喉咙里像卡了个热栗子，剩下的半截话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严复礼没让他收：“任文举说认笔，还没认那些字的来路。你亲眼见的底纸写了什么？哪句听人转述？哪句是你自个儿顺手添的？”
任文举抬起头，脸上挂着一层油汗：“堂尊……小的尽量分清。”
“第一句，”严复礼指着纸头，“‘旧杉四根，折二根’，原件在哪儿？你看没看过临河县带官印的正单？”
任文举拨浪鼓似地摇头：“没见！真没见官印！十六那天申末，小的在承发房东案木格里翻杂纸，记得有张没抬头的糙纸，上头只抄着‘旧杉四根，折二根’。小的没瞧见临河朱印，也没瞧见经手花押。如今叫我找那张纸，小的拿不出来。”
严复礼眉梢微动：“你说的那张糙纸上，可有‘留堡垫道’四个字？”
“小的记得没有！”任文举叫起屈来，声音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这四个字……是小的听差役闲扯听来的！”
“听谁转述的？”
“回堂尊，那天外头有个跑常行件的差役在门槛边磕烟袋锅子，跟西案理文的孙老吏闲磕牙。”任文举急忙回忆道，“说转运堡外头的官道陷了坑，有旧杂木垫道。小的那时刚抄到‘旧杉四根’，见纸上没个由头，脑子一热，就把耳朵里听来的‘留堡垫道’四个字……给撮合进去了！差役叫什么，小的当时没问；孙老吏在，能问他听没听见。”
站在后头的曹秉安听到这儿，眼睛猛地一亮，像逮着了理似地往前迈了一大步：“堂尊！您听听！是他自个儿听风就是雨，拿道听途说的话往官册草单里塞啊！”
“他记错或说谎，都得查。”严复礼没抬眼，“你的账也不会替你改。”
曹秉安吓得脖子一缩，又退了回去。
严复礼手指点了点草单的最后四个字：“你说‘留堡垫道’是听来的，孙老吏得另问。那这末尾的‘回照留核’呢？又是哪路差役在门槛上磕烟袋告诉你的？”
这一问，任文举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颏成串地往下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