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水闸外的窄道，是被两条断了圈的破柳条筐和一根打着结的粗麻绳拦住的。

绳子两头，一头拴在关厢老槐树的低枝上，另一头死死绑在旧石闸的铁绞轮脚边。几个推着独轮车进城的乡汉全堵在桥头，车把式把独轮车往青石条上一斜，车斗里堆着的白菘和圆头蔓菁被日头晒得微微发蔫。

“彭作头，您老倒是抬抬手！”一个系着蓝布围腰的菜贩抹了把额上的虚汗，冲着闸亭下头喊，“眼看天要暗了，再耽搁半个时辰，东市的菜摊全收了！俺这车蔓菁要是烂在关外，您赔俺菜钱？”

被称为彭作头的关闸老匠人，身上披着件浆洗得发白的粗葛短衫，正蹲在闸槽上方的石坎上，手里拿一把平头铁刮刀，慢悠悠地剔着石缝里的青苔。听见喊声，他头也不回，只拿刀背在第二级条石上“当当”敲了两下。

“叫唤什么？菜钱是钱，你自个儿脖子上的脑袋就不是肉了？”彭作头嗓门粗哑，像两块粗糙的砂石在水槽底下互磨，“方才那场雨把顶上那截旧灰泡酥了。缝里的灰松了一巴掌长，车轱辘贴着石壁硬挤过去，震落两块碎石子砸破脑袋，你找县衙要汤药钱，还是找老汉要？”

周既明赶到北门时，脚底下的软底快靴还裹着半干不干的黄泥，下摆处更是溅满了转运堡外路槽里的烂浆子。他在泥水里泡了半晌，肚子早就唱起了空城计，本指望回城能喝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豆面揪片，没成想刚到关口就被这场面结结实实堵在门外。

“周县令来了！”人群里不知是谁眼尖，先瞅见了周既明那身虽没穿官袍、却依旧惹眼的灰布直裰，以及旁边跟着的罗九成。

堵在路口的七八辆板车、驴车呼啦一下转过头来，目光全落在县令身上。

周既明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浆的裤腿，叹了口气，跨过那根拦路的麻绳，走到闸台下头：“老彭，到底怎么回事？在转运堡那边听说北门闸险，难不成旧石闸要塌？”

“哪个嘴上没把门的胡咧咧？”彭作头猛地直起身，手里刮刀往围裙上一抹，花白胡子直抖，“塌什么塌！我眼下查的是一处灰松，不是整座闸要倒。底下有没有暗损，还得把松灰清出来细看；谁再传城要被淹，老汉先拿铁刮刀刮了他的舌头！”

周既明心里稍稍一定，踩着湿滑的条石走上两步，抬头顺着彭作头指的方向看去。

闸门外侧引水矮墙与闸墩接榫的地方，有一处约莫一尺长的石缝，里头的旧灰浆被水汽浸透，脱落了一截，露出一道深褐色的暗缝。地上零零落落掉着几块碎如指甲盖的旧灰渣子，水渠里的水流还没碰到那道缝。

“就这一处松灰？”周既明指着那道缝。

“眼下看见的就这一处。”彭作头认真地比划了一下，“可这道缝正悬在进闸窄路的脑门顶上。进城的驴车运粮推炭，车帮子总爱往石壁上刮。灰再掉下来，砸着人也不是小事。别挤着它走。”

“那还愣着干什么？”周既明搓了搓手上的泥灰，“先刮松灰，旧缝该补便补，不就结了？”

彭作头斜睨了县令一眼，手掌一摊，伸到周既明鼻尖底下。

手掌干裂如老树皮，掌心全是老茧：“灰呢？麻刀呢？钱呢？”

“什么钱？”周既明一愣。

“买灰的钱，带徒弟下力气的工钱！”彭作头理直气壮地把刮刀往腰间一别，“松灰刮净后，缝多深、要用多少料，得拿钎子探了才算。您若只拨一句‘补好’，谁去买灰？买多了我赔，买少了您赔？”

周既明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通账算得直眨眼。他扭过头，看向身后一路小跑赶来的户房书吏祁六顺。

祁六顺怀里紧紧抱着个黑漆小算盘和一本泛黄的流水杂账，脑门上全是一层虚汗。见周既明看过来，祁六顺像护食的老母鸡似的，下意识伸手捂住了腰间那只瘪瘪的钱袋。

“大尊，您看小的也没用！”祁六顺带着哭腔小声道，“先让彭作头探完这道缝。灰要几捧、工要几人，没细目，我拿哪一行账给您出钱？”

“少来这套，”周既明皱眉道，“上回修槐树巷北暗渠，常例杂支五十二文里付了鲁成十八文、裘大有两文，账上不是还剩三十二文？”

祁六顺把簿子掀到那一页：“剩得不错。抬头是本县常例杂支，没写槐树巷专用；可您刚才在转运堡垫的六文也等着核。这笔灰还没量，别叫我现在就说三十二文够买。”

两人正争执着，堵在绳子外头的菜贩、货郎们听了个大概，顿时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一个挑着两筐干豆皮的老汉把扁担往地上一顿：“周县令，县照壁上那幅上城图不是画得老大？从那里抠两个子儿，先让俺们进城行不行？”

周既明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那是附条件议建，地没划，钱也没拨。你往画里伸手，摸出来的全是糨糊。”

百姓们苦着脸：“那咱们眼下咋办？总不能让这一车车烂在城门外头吧？”

彭作头在闸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石粉：“云彩里头的银子掉不进水沟里。不过大尊，眼下要过人，不必等灰钱。”

周既明眉梢一挑：“你有法子？”

“先刮落松灰，再把靠闸这半边绳栏拉实。”彭作头站起身，指了指关厢堆料棚的角落，“那两根旧松木立柱还在，修关栏剩下的，锯掉朽头正好作新绳桩。石缝要不要补、怎么补，等我把灰清了再量，不拿木头瞎顶闸石。”

周既明是懂行的人，眼神一亮：“然后再把通行的人流往外引？”

“着啊！”彭作头露出一口残缺不齐的黄牙，“把紧贴石闸这半边围住，借旁边的硬石引桥挪开几步。先只放挑担和单轮小车，一个个顺着绳外走，别叫车帮再蹭那道缝。料钱有了再勾缝；若刮开看出石头也松，就连这条小路都停。”

“这法子好！”周既明当即点头，“料用旧木头，不用添买。那工钱呢？”

彭作头伸出三根手指，又比划了一下旁边那个十五六岁的小学徒：“扛木、锯朽头、立绳桩、刮灰扫碎石，俺爷俩得忙活大半个时辰。六文实工钱，老汉三文，小子三文。大尊要是应允，现在掏钱，俺们现在动手。”

周既明立刻扭头看向祁六顺：“六文钱，常例杂支里能不能出？”

祁六顺将刚才那页簿子推到周既明跟前，指着“本县常例杂支余三十二文”：“眼前围道刮松灰，是旧城小修，能记这项；补缝价还没核，不先动。彭作头和徒弟各三文，要本人落名收钱。今付六文，账面余二十六文。转运堡那六文仍是您自己垫的，不能趁我没看见又算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