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秉安候在半掀的门帘外，瞧见潘书吏把那张无印草单从原夹里请到长案上，纸角刚好压住《府公卷移交草册》的两格空白。严复礼用竹镇纸把它挪开半寸：“这两格不靠它填。今日先问明白，谁把它递到曹秉安案头。”

曹秉安攥住袖口。草单的字若也算到他头上，他今儿就不只欠一张没见过的回照了。

回廊外头，两头青骡子拿蹄子刨着青石板。严忠还在跟车把式讲两口柳木箱的脚钱，讲到后来嗓门比骡子还响，严复礼隔着窗纸喊了一句：“私箱归私箱，公卷在本府架上。别把车脚记进经历司的纸钱里。”外头立刻只剩严忠压低嗓子算账的动静。

潘书吏站在长案对面，两只手按着《府公卷移交草册》，脑门上的虚汗一层接一层往外冒：“堂尊，后任来验交，这两格还白生生空着。曹秉安又只认凭草单登过目，回照一纸谁都没见到。小的今儿若还报个‘待核’，交印那天，人家先问的怕是小的饭碗。”

“问你，你便把查过的簿摆给他。”严复礼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那两格空白上停了一瞬，“不填没见过的回照。曹只认登目，薛茂只认接袋割绳、分过木格。其余的路，从旧簿往下查。”

潘书吏抬袖抹了把汗。严复礼手腕微抬，指向案头右侧垫着干净棉布的一叠物什：旧青麻袋、从铁线上取下来的封绳，还有封着一截细竹屑的净纸。

“袋上的半个甲字，认袋。”严复礼用指头点了点那根旧绳，“认不出哪半张纸，更认不出写草单的人。先让曹秉安进来。”

他的手指移向了案角压着的那张纸。

那是府承发旧底袋里的无印草单，纸张粗糙，边角发毛。

单子发黄，墨色浮浅，上头赫然写着：

【临料移草……旧杉四根，折二根……留堡垫道……回照留核。】

整张纸光秃秃的，既无临河县的朱印，也无靖安府承发的八角验收戳，连个经手书手的花押都没落一个。

“曹秉安在外头没有？”严复礼问。

“在廊下候着呢。”潘书吏赶紧应道，“下官只叫他认去冬经手的纸，没先拿别人的话套他。”

“传他进来。”

片刻后，门帘轻挑。

经历司书吏曹秉安缩着肩膀溜进屋来。他年过四旬，留着两撇干枯的花白胡须，双手紧紧扣在腹前，一进门眼风便在那两格空白草册上扫了一眼，整张脸顿时皱得像浸了酸汤的干馍。

“经历司曹秉安，给堂尊请安……”

“曹秉安，站近些。”严复礼用竹镇纸把那张无印草单往前推了半尺，“你认凭这张草单登过‘回照一纸’，也认没见过回照实物。今日再问两件：草单是不是你亲笔写的？是谁递到你手里的？”

曹秉安身子猛地一震，慌忙上前两步，两只眼珠子死死瞪在那张黄糙纸上。

他盯了好一会儿，突然把两只干瘦的手掌翻开朝上，指着自己的指骨叫起屈来：“堂尊！小人在经历司造清册，平日写的是一笔一划、方方正正的楷字。您看小人右手食指这一处老茧，握硬毫笔日日顿按，才磨出这么厚一层硬皮。”

曹秉安急得声音都尖了：“您再瞧瞧这草单上的字！起笔发飘，转折连带，‘木’字底下一笔往左斜挑，‘折’字省了半边偏旁。我平日造册不这么写！”

严复礼面容无波，看了一眼潘书吏。

潘书吏顺着严复礼的目光，转身从身后的高脚木格里抽出一本厚重的《经历司公卷造册底本》，在曹秉安的面前哗啦啦翻开去冬冬月的案卷。

白纸黑字，曹秉安在正簿上录的字结体方整，每遇横折有明显回锋下按；案头那张无印草单却写得急，尤其“杉”字右边三撇，几乎一笔连甩下来。

两份字迹并排摆在秋阳底下，平日正簿的样子与草单确实不同。可换了急字，换了笔，单凭这一本正簿也不够替曹秉安洗掉落笔的疑问。

严复礼把草单推回去：“先记你说不是自己写的。纸从哪儿来的？”

曹秉安抹了把脑门上的冷汗：“堂尊，十六日承发房接袋，我没在东案。记着十七日早堂进东梢间，一只承发旧底袋已经搁在长条案角的竹篾盘里。我从袋里取的草单，没见是谁放进去。”

“十七日辰初，纸就已经在案头了？”严复礼眼神微凝。

“回堂尊，小人记得在案头。”曹秉安指着那张无印草单，“上头写‘回照留核’，我图省事，当作承发房经手的底子，照着登了‘回照一纸’。我没见过回照实物；那袋此前谁送到案头，我没抬头看。”

“行了。”严复礼道，“薛茂十六日接袋，有旧签押；割绳、分格是他今日所认，没点过逐张目数。他平日见过你取纸，不敢认那天亲见你取。你也别替他认。”

严复礼盯着曹秉安：“若你说十七日一早案头已有底袋，前一日承发木格到经历司案头，谁当班移送？”

曹秉安一愣，眨巴着眼：“这……两房值差的书手跑腿。十六日下晌是谁，小人没抬眼瞧啊！”

“潘书吏。”严复礼转过头。

“下官在！”潘书吏身子猛然绷紧。

“把去冬冬月十六、十七两日，承发房与经历司两边的《值差签押簿》《进收流水簿》，还有抄手领纸墨的旧簿，全搬过来。”严复礼道，“薛茂接袋有簿可据，曹秉安照草单登目有册可核。中间那截，纸不会自个儿长脚。谁当班，谁过手，一笔一笔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