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潘书吏一刻不敢耽搁，拉着曹秉安快步奔出梢间。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案头上已经摞起了三本发黄起毛的厚簿子。

第一本，是承发房去冬冬月的《值差签押簿》；第二本，是经历司去冬冬月的《杂件进收流水簿》；第三本，是架阁库专司发给各房抄手所用的《承发抄手领纸正簿》。

潘书吏指尖沾了点唾沫，就着签押房窗棂透进来的光亮，小心翼翼地把承发房《值差签押簿》翻到冬月十六那一页。

那一页倒数第三行，墨迹干涸，正是薛茂巳末接袋、午正领工食的旧条。

但在薛茂这一行上头，还密密麻麻记着当日在承发房当值的另外三名书手与散差。

潘书吏的手指顺着行墨往下划：“堂尊您看……冬月十六，承发房东案是薛茂；西案理发文的是孙老吏；下晌申正轮到‘杂案过录、清格移送’的……”

潘书吏的手指在一行干瘦的小字上猛地顿住：

【十六申正，任文举领杂案过录，移承发旧底袋一具至经历司。经手：任文举。】

底下，赫然按着一枚极其小巧、边缘微缺的私印——“文举”两个朱红小篆！

曹秉安的手先离了那张草单，挪到自己袖口上。

“任文举……”严复礼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去岁在承发房当差？”

“回堂尊，去冬年终各房造总册缺人手，借他帮抄、移送杂件。”潘书吏语速飞快，额头青筋隐隐跳动。

严复礼面容未动，抬手按住那本签押簿：“光凭承发房这一行移送，落不得实。他移送了，经历司收没收？翻经历司的《杂件进收流水簿》！”

“下官这就查！”

潘书吏双手捧过第二本《杂件进收流水簿》，飞快翻动。去冬冬月十六那一日的纸页边缘被翻得黑腻发亮，终于，在当天下晌酉初那一栏里，赫然出现了一道墨笔过录：

【十六酉初，收承发房移来各县杂收一捆、旧底袋一具，存案角候造册。值堂：秦祺。】

底下换了一枚方方正正的“秦祺”小印。

潘书吏把两本簿子往一处推，刚要开口，严复礼先把手指按在“杂收一捆”上。

“任文举移送，秦祺收了。”严复礼道，“可这一捆里有哪几张，两本簿子都没写。曹秉安第二天瞧见的，是不是这只底袋，也还得问人。”

“人有了，袋子有了。”严复礼看了眼无印草单，“这张纸是谁放的、谁写的，还空着。”

潘书吏赶紧翻开第三本厚簿——《承发抄手领纸正簿》。

这是借调抄手领纸的底账。纸从架阁库出去，领纸的人得亲笔留个字。

翻到去冬冬月十六，一行行朱墨批划的行楷跃然纸上。

潘书吏的目光在第十二行骤然凝固。

只见那粗黄的连史纸上，写着清清楚楚的一行小字：

【冬月十六申初，借调帮抄任文举领糙白官纸十张，供杂件过录。领纸人：任文举。】

而就在“任文举”三个签押字样旁边，簿边还留着几个淡墨废字——

那是一个斜挑的“木”字，紧跟着一个连带省笔的“折”字，最后还有半个沾墨的字，看不出全形。

潘书吏抓起案头那张无印草单，将单子上的字迹，与《领纸正簿》边上的试笔废字并排压在了一起。

长案上的铜灯爆裂出一星火花。

无印草单上的“杉”字木旁，与簿子上的试笔“木”字，都往左斜挑了一下；

草单上的“折二根”，与簿子上的试笔“折”字，转折连笔也有些像。

潘书吏正要说话，曹秉安已把两张纸扯开半寸：“像归像，街上卖字的写个木旁，难道也得叫进来？”

“领纸人是任文举。”潘书吏把两张纸又摆齐，手指停在那道斜挑上，“这几个字有些像。他当时移过底袋，得叫来认一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