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薛茂把领饭木牌揣进怀里，跟着潘书吏到了承发房后夹道那间杂物下处。门板才推开半扇，烂麻腥气混着霉灰扑过来，呛得潘书吏连打了两个响嚏。潘夹着的清退底簿只记去冬那批旧袋留在退袋箱，没写哪只归了哪县。薛茂捂住饭牌：昨儿叫认绳，今儿叫翻袋，午饭偏赶在这时候。

屋角堆着三只落了厚灰的旧柳条筐，底下死死压着一口烂了半边铜搭扣的退袋箱。箱角叫老鼠啃出个核桃大的窟窿，几截烂稻草顺着豁口支棱在外头。

薛茂正挽着袖子蹲在湿凉的青砖地上，两只手死死扣着那口箱盖，干瘦的身板抖得像筛糠。他肚子正不合时宜地发出一阵咕噜噜的闷响——方才被潘书吏从西廊下叫过来时，他怀里那块领饭的工食木牌还捂在肋条骨上，这会儿日头早已偏过正午，伙房大桶里的糙米饭怕是连锅巴都被杂役刮干净了。

“潘相公……轻点儿拽！”薛茂眼见潘书吏要抬那烂箱盖，急得两手直往前扑，“这箱子脆得跟焦炭似的！里头装的净是府里拆下的旧公袋，这要是掀散了架，烂麻袋混在一处，小的……小的上哪给您把去冬十六那只临河袋子给扒拉出来！”

“少废话！”潘书吏捂着口鼻，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疙瘩，“清退底簿只记这箱旧袋没退。今日翻不出那只临河袋，回去就得照实写‘未找到’。你可别为了替我把移交册填好看，捡一只像的来认。”

“小的翻！小的认得哪一处能对，哪一处不能对！”

薛茂听得脖子一缩，哪里还顾得上肚子饿，两只手伸进黑黢黢的箱膛里，一只只往外搬。

箱子里横七竖八塞着十来只发黄抽丝的旧青麻袋。石梁的、临河的、栖山的，全叫陈年雨水洇成了深浅不一的咸菜皮色，袋口抽绳烂成了乱麻团，哪一只瞧着都像，哪一只瞧着又都隔了一层辨不清的旧气。

潘书吏弯着腰，把门口挡光的筐推开，光亮晃在几只破袋子上：“哪一只？你去年冬月十六接的袋，有没有认得出的地方？”

“有记号！小的下手有轻重！”

薛茂额角上的冷汗混着黑灰淌下来，在腮帮子上划出两道泥道子。他昨儿才在铁线前认了旧封绳，今日潘书吏照严复礼吩咐，当着库吏的面把绳与两片旧签取下来，另纸记了取绳时辰。绳头还系着带临河旧戳的糙纸，以及入府后加贴的“冬十六，临河杂件一袋”旧签。

他捏着绳头，手指在一只只麻袋口沿上飞快划过：“潘相公您瞧，这截绳子是从侧面划断的！去冬十六那天巳末，小的下刀急了半寸，记着像是把袋口滚边也剌出一道毛茬。不过过了这些日子，不能只靠小的记性认。”

他的手指猛地在一只压在箱底、沾着半块干泥疤的灰绿麻袋上停住。

麻袋抽绳处的粗麻布滚边，赫然翻出一道参差不齐的豁口，露出的几绺旧麻线早已干硬发黑；再翻到袋角，缝在麻布耳朵上的那块干瘪白布签上，依稀辨得出临河承发房的旧戳！

薛茂把手里的半截封绳往那豁口上一比。

绳结断口的斜茬，挨着袋口滚边那截烂线头；两个破处都在同一侧，至于是不是同一刀，单靠这一比认不出来。

“像是它！”薛茂长长吐出一口粗气，整个人瘫坐在脚后跟上，两只手捧着那只旧袋子，像是捧着自个儿全家的饭碗，“潘相公您看！滚边有豁口，袋耳还有临河旧戳。旧签若能对上库里收存那一行，这只就有名了！”

潘书吏把退袋箱底的收存散条翻出来，冬月十六“临河旧袋一”后头有个半残的甲字戳。他抖掉袋上呛人的灰，没让薛茂空口认完：“袋、绳、散条三样都带上，去见堂尊。”

东梢间的长案后头，严复礼依旧端坐着。

案头左侧铺着栖山县送来的窄复和段志明的认笔录副，右侧压着那份比县存半页多出八个字的府承发无印草单，最当中摊着的《府公卷移交草册》上，“原管领料回照”与“木料实物核存”两格，依然空空如也。

窗根底下，老仆严忠的大嗓门还在跟车马行的伙计锱铢必较：“……少跟老汉来虚的！两口柳木箱子装的全是老大人的旧袍子、旧砚台！你们大车若是不肯加层防雨布，休想从老汉手里多支一文压车钱！”

“堂尊。”潘书吏挑帘进来，急步跨到案前，躬身将那只灰头土脸的麻袋捧上，“退袋箱里翻出一只带临河戳的旧袋。收存散条也是冬十六，绳与袋口有相近的破处；是不是那只，还请您看。”

严复礼目光在麻袋上停了停，伸手用竹镇纸拨了拨案角的公卷，淡声开口：

“先拿块擦案的布垫着，别让陈年泥灰沾了公纸。”

潘书吏连忙从门后扯了块半旧的抹布垫在案角，小心翼翼把麻袋平摊上去。

麻袋粗粝、干硬，袋口敞开着，里头空空荡荡，只有一股子受了潮又被风干的陈麻味。严复礼将旧签、收存散条并在袋耳旁边：签与散条都有“临河”“冬十六”，袋耳留着临河旧戳、半个甲字。那道刀口却只能算添了一点相像，不能替人认哪把刀割的。

“薛茂。”严复礼目光转向站在门槛边垂首贴膝的书手，“你说当年接袋、割绳、分格。今日翻袋，先看袋里还留着什么；当年装没装第七号，别拿这空袋替谁认。”

“小的遵命！”

薛茂应了一声，连忙上前两步，两只染着墨渍的手伸进麻袋口里。

他的手掌径直探到袋底两角，五指一扣，手臂猛地往外一抽——

“扑”的一声闷响。

那只青绿色的粗麻袋，被薛茂当着知府大人的面，整个翻了个底朝天！

麻袋内部灰白的内衬彻底露了出来，接缝处粗粗笨笨的麻线疙瘩裸在光下。薛茂抓着袋底两角，悬在半空，对着案头垫着的一大张白废纸，使劲抖了三抖。

几粒干瘪发黑的枯大豆、小半撮碎稻草茬子、两只早已风干死透的蠹虫壳，伴着薄薄一层灰屑，淅淅沥沥落在了白纸上。

白纸上除了灰屑，别说写着“旧杉四根折二根”的公文半页，连半片带墨星子的碎纸角都看不见。可这只能说今日袋里没有，去冬拆袋时有过什么，白纸没见过。

潘书吏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枚细长的挑字竹签，上前一步，用尖头顺着麻袋翻出来的四个死角接缝处，一寸一寸地往外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