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府衙后堂西跨院里，秋阳斜斜挂在老槐树梢上，带着初秋特有的干燥与闷热。
院当间摆着两口装私物的柳木大箱，锁鼻上还搭着没落锁的粗麻绳。老仆严忠正撅着屁股蹲在一只老榆木条案边上，手里捏着半截焦黑的木炭头，就着日光在木箱盖子上划拉记号，嘴里像念经似地盘算着车脚银子：
“……东街车马行那头，今儿晌午小的又去问了一遭。掌柜的说得明明白白，收秋粮的大车一上官道，骡马一天一个行市。咱们若是拖上十天半月，少说得多掏一笔压车钱！老大人，这两箱私物到底封是不封？再不封，人家可断不肯给咱们留着车位！”
公房临窗的长案后头，严复礼穿着一领半旧的生绢宽袍，官帽端端正正摆在青石镇纸旁。他手里端着半盏早已凉透了的粗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私物你封。公卷留公房。新知府的官靴踩进靖安城了么？印未交，库未盘，本官一日坐在这府衙后堂里，明细公卷就得在账上见分晓。少拿骡马脚钱，在本官耳边敲梆子。”
严忠直起腰，拍了拍膝头沾上的草屑和炭灰，一脸肉痛地往屋里探头：“老大人哎，小的和几个跟班的盘缠、车脚、吃喝，哪一文不是从您自个儿宦囊里抠出来的？小的算得真真切切，省下一笔，够买两石秋麦面了！您倒好，为了临河县那张没着落的旧杉纸，硬把《府公卷移交草册》压在案头上，那两格空得都能跑进两辆大马车去……”
严复礼把茶盏往案上一顿，发出“当”的一声闷响：“你管箱子，本官管册子。印信一日未交，那两格就不能拿没见过的东西充数。”
正训斥间，二堂夹道里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院里的沉闷。
栖山县是前日后晌封的公袋，昨日一早才交托常行差役。公袋循官路走过一整天又一夜，直到今日过午，才送进靖安府衙的大门。
经历司潘书吏满头虚汗，双手紧紧捧着那只压着栖山县印的牛皮公袋，急匆匆跨过门槛。
公袋封面写着：“栖山县复转运堡路务旧簿事，呈靖安府。”
潘书吏一进屋，先觑了一眼知府大人的脸色，又扫了眼院里敞开的大箱，连忙躬身将牛皮公袋奉上：“老大人，栖山县周明府的回札到了！封蜡未损，封口完好。”
严复礼不假他人之手，取过案头一把磨得极薄的铁裁刀，挑开封口，把里面的文书一件件倒在公案上。潘书吏当面点过，正本一封，录副四件。
公文不多，份量却极沉。
打头是一封言辞极窄的窄复正本。栖山县工料房现查收料底簿及旧物存条，未见同号四根旧杉入本房名目；本县西路原簿去冬冬月十四日确有垫道杂木之载，附裘大有、罗九成、段志明三人各自读回按印的新纸录副与原簿原行录副，请府衙明核草单源件。
严复礼神色未变，将四份录副一字排开，对照着自己案头早就翻得发毛的府承发旧底袋，一字一句地读。新纸上只有誊录的按印记录；三份真正按着指印的原件，还在栖山县卷里。
他把三张纸分开压在案几上。
第一张，是栖山本界路务原簿去岁冬月十四那行原字：
“推车人自寻弃旧杂木两截垫道压辙，暂通两车。木料来历无凭，垫木未验，待核。”底下注着小字：“报路人：裘大有。未画押。”
第二张，是段志明新立的认笔文书：
段志明认下整行字确系当年自己手笔，但他当着周既明的面说，“自寻弃旧”四个字，不过是当年当值时顺手写的推词，既未亲眼看见推车人从哪里拖来木头，更未核验木料来历。
第三张，则是府承发旧底袋里那张要命的无印草单：
纸上清清楚楚写着“旧杉四根折二根”，后头比临河县存半页多了八个字——“留堡垫道，回照留核”。字从哪张纸来，谁抄的，还没人认。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院外老槐树上的秋蝉嘶鸣。
严复礼的视线在这几张纸上来回扫视，抬起眼皮看向潘书吏：
“潘书吏，你看哪一张能填那两格？”
严复礼的指尖戳在栖山县旧簿原行录副上：“这里是杂木两截，来历无凭，垫木未验。裘报路，罗隔帘应声，段认字；谁也没认旧杉四根。”
他的手指移向那张无印草单：“这上头却写旧杉四根折二根、留堡垫道。两截木没验，四根木也没见，拿什么说是同批？拿段志明一句推词？”
潘书吏被问得后脊梁发冷，两只手死死贴着裤缝：“老大人……曹秉安只认凭底袋草单登目，没见过真正的回照。下官想着，栖山好歹认了去冬有木头垫道，若能就此把口径对上，移交草册上那两格……”
“混账！”严复礼猛地一拍案几，震得青石镇纸嗡嗡作响，“两格空着，倒让你看着难受了？段志明认的推词，不是临河四根旧杉的回照。再往一处塞，本官先叫你把这两张纸各抄十遍。”
潘书吏脸色发白，忙把伸向移交草册的手缩了回来：“下官不敢。”
严复礼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泛起的火气，神情愈发沉冷：“把临河县先前送来的公札，再给本官拿出来。”
潘书吏从案旁抽出一夹厚纸。
临河县令贺平川此前送到的回札，只把县里的纸路核到西案柳条筐：去岁冬月十三，料房钱司吏把第七号半页递给冯文生；冯认八角戳、收纸入筐，待发清单记“存筐候封”。出境簿只记公袋一只，未列这半页。原纸出了筐没有，尚无人能证。
“临河县只查到柳条筐，出境只记了一只公袋。”严复礼翻开案头那本磨损起毛的靖安府《承发收件簿》，“那咱们靖安府自己呢？”
他的手停在去岁冬月十六那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