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门轻响，叶从简领着罗九成迈进二堂时，杜文周正坐在长案东角，拿着细竹起子轻轻挑开砚池里凝起的一层宿墨。

案头上的墨香混着门缝漏进来的凉风，扑在罗九成脸上。他怀里还揣着半包刚出炉的胡椒芝麻烧饼，粗麻皮兜被热油浸得微温，右手下意识往腰刀的黄铜缠线上搭了搭。巡完东街肉市赶过来，他步子走得急，靴帮上还沾着半片碎菜叶，一进门便拿眼角扫了扫屋里的阵势。

周既明坐在公案后头，案面收得极干净，既没有堆积如山的各房呈文，也没有备着待客的粗瓷茶盏。马成站在西侧书架旁，双手拢在袖里，眼皮垂着，见他进来只微微抬了下下巴。

“大人，”罗九成先把脚步放轻了些，脸膛上挤出惯常在衙门里应差的笑意，“承发房的小吏在街口扯着嗓子喊，我还当是东关大车又把哪家豆腐挑子给别翻了。这大晌午的，二堂里倒清静。”

“先把你手上的芝麻碎拍了。”周既明抬了抬眼皮，没接他的闲话，只伸手将案面左右摊开的两本旧册子各自往前推了半尺，“渴了让杜文周给你倒半碗晾茶。今日不问街面巡防，单问两本去年的旧底。”

罗九成抬手在差服下摆蹭了蹭掌心，收了笑，凑到案前两步。

他是刑名快班里滚了十来年的老手，一眼便看出桌上两本东西不是一回事。

左边一本是窄条蓝布面的《县西路哨棚轮值排班底簿》，纸边磨得起了白毛，翻开的那一页上用朱砂线打着方格，冬月十四那一格里，工工整整填着“罗九成”三个字。

右边一本则是牛皮纸订口的《西路及转运堡路务备忘底簿》，墨色要深得多，同是冬月十四这天，底下一行细字写得歪斜：“栖山界内西路转运堡外陡槽陷车，石沉泥陷，路塞难通。推车人自寻弃旧杂木两截垫道压辙，暂通两车。木料来历无凭，垫木未验，待核。报路人：裘大有。未画押。”

周既明拿手指在两本册子中间划了一道虚线：“昨日到县的府札，只提了一张同号无印草单，上头写着旧杉四根折二根，另有一句‘留堡垫道’。临河县怎么查他们的料房，那是贺知县的公事；本县只查去冬转运堡路上的事。”

周既明看着罗九成的眼睛：“轮值页上列着你的名，备忘簿里又记着裘大有报路。荐你补县尉的纸还在府里，今日先不说那个。本官只问三件事：冬月十四你到没到哨棚？听没听到裘大有报路？这行‘待核’，你见没见谁落笔？”

罗九成眼皮狠狠跳了两下。

他目光在那本排班簿上转了一圈，两只粗壮的胳膊撑住案角，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大人，这两本纸，得分开看。”

“你说。”

“左边这本轮值排班，是兵房月初按旧规矩排出来的花名。”罗九成声音粗硬，带着老巡捕护饭碗时特有的条理，“去冬十一月是个什么光景？连着落了三场冻雨，城里抢柴炭、西关泥槽陷车，快班统共那几个人，我身为捕头，哪天不得在各处弹压？月初排班挂我名字，图的是那一路出了盗匪能有着落，可要说我整整一天就死坐在西山哨棚那间漏风破屋里，大人您自个儿心里也明白，县里那摊子杂事根本容不得人这么待着。”

周既明神色没变，偏头看了一眼杜文周。

杜文周会意，将手边两张单独抽出来的底单轻轻移到罗九成眼皮底下。

一张是西关卡口的《差役分巡腰牌出入门签底簿》，上面记着去岁冬月十四辰初一刻，快班捕头罗九成领“西巡肆号”铁木牌出关往西，入关销牌记在同日酉正。

另一张则是料房的旧存根，写着同日由罗九成画押签领西路哨棚防冻杂炭五斤、干柴两捆。

“这两张底子，”周既明道，“一张记你领牌出关，一张记你领炭上山。你怎么说？”

罗九成低头盯着那张领炭存根底下自己画的连笔粗勾，喉结动了动，没耍无赖，痛快点头：“这两张纸我认。辰初我确实出了西关，五斤杂炭也是我领上山的。那天山风硬得像刮骨刀，西山哨房窗棂纸破了大半，不带炭上去，屋里连坐人都坐不住。可大人，这两张纸顶多证我卯末领了炭、辰初出了城，不能证我一天到晚都在那哨棚里坐着。”

他抬起头，手指着关卡门签补充道：“炭送上山生了火，辰正前后我就带着两名巡役顺着石槽往下查陡坡积冰，前前后后走了七八里地。到了后晌雪籽砸脸，我才折回哨棚避风脚。后晌我是回了哨房，但这绝不是这两张纸能替我填出来的，是我自个儿今天在这儿招认的实情。”

杜文周手里的硬毫笔在备用白宣上顿了顿，迅速记下“罗九成自述后晌折返哨棚生火避风”。

周既明将视线移到右边那本备忘簿上：“既然你自述后晌回了哨棚，那本官问你第二件事。裘大有今早在二堂认报过路，隔门听见有人应了一声，却没看清是谁。门里应声的，是不是你？”

提到“裘大有”，罗九成脸上的横肉紧了一下，露出些许被旧事绊住脚的懊恼。

“是他喊的？”罗九成揉了把脸，叹了口气，“大人，这事我不赖。那天后半晌，雪粒子越落越密，哨房那个泥炉子年久失修，烟道堵了半截，满屋子全是从炉口倒灌出来的呛人煤烟。我当时正蹲在地上拿铁钎捅炉膛里的死灰，冷不防炉膛‘噗’地炸了一声，飞了一脸黑灰渣子。我眼泪鼻涕直流，正呛得直咳嗽呢，官道上车轱辘响，有人扯着破锣嗓子在门外厚毡帘子外头喊了一句什么‘陡槽垫了木头通车了’。”

罗九成摊开两只大手比划着：“风声呼呼地吹，帘子又厚。我被烟呛得喘不过气，顺嘴冲着门帘子含混应了一声‘知道了’。大人，隔门应声不等于接了木头！我没掀帘子，连他是裘大有还是魏大有都没看清，哪知道那木头从哪儿拉来的？”

这番话落地，二堂里只剩杜文周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杜文周在新纸上记下“罗九成自认应声”，把旧簿往旁边挪了半寸。

周既明没有出声赞许，脸色依旧平淡如水。他伸手将那本《路务备忘底簿》推到罗九成手边：“你隔帘应了一声，没见车，也没见木。那这行字，是怎么落在这本底簿上的？”

罗九成低下头，两只大眼珠子死死瞪着那行细字。

“木料来历无凭，垫木未验，待核。报路人：裘大有。未画押。”

字迹歪斜，笔画却细。

“大人，”罗九成伸出粗糙发黑的食指，指着纸面自辩道，“我连这行细字都写不全。平时在差役领条上画个押，都跟老鸦踩泥地似的。可我没见谁写了这行，不能拿自己的烂字替旁人认笔。”

周既明看着他：“你说没写，本县记下；你也说了，没亲眼见谁落笔。还有谁碰过簿子？”

“大人明鉴，我绝非推诿！”罗九成急急道，“这本备忘簿平常就搁在哨房后壁那张小长案上。那破木匣连把铜锁都没有，公用墨盒和笔就摊在案头。巡捕粗汉不耐烦记这细账，但去冬巡路，县里为防山道雪阻，常派巡道小书手带签出城勘验。那天后半晌，哨棚里除了我，分明还有县里派出来查验旧桩防冻的书手进屋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