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河县的公文袋一到，严复礼便叫人把府承发房去冬的收件簿也搬来。案头的《府公卷移交草册》仍摊在旧杉那页；县里查到西案柳条筐，府里不能只守着一张草单等后任来猜。

经历司潘书吏捧着半旧的牛皮袋跨进签押房，腋下还夹着本掉了角的收件簿，鞋底带进几粒路上的黄土。

“堂上大人，临河县的回札到了。”潘书吏躬身行礼，双手将县札内封奉过案头，“前日傍晚入的临河县常行公袋，昨夜进府城，今早承发房拆了外袋，封泥已验过。”

严复礼接过熟铜裁刀，轻轻挑开县札内封的青绿棉绳。

临河县送来的回札上有贺平川的签押。

严复礼展平信笺，就着清晨窗纸透进来的天光读到最后。刘成贵认了指印，却不认领过四根；后园两根与坡口断木仍不能对号。最末一项倒写出了人名：钱司吏把第七号半页递给冯文生，冯认了戳，也认送进承发房西案柳条筐。再往后，出境簿只记整袋，没记这半页装没装进去。

严复礼把县札压在案左，翻开潘书吏带来的府收件簿。去岁冬月十六那一页，临河县送来的是“杂件一袋”，收件处盖了府承发房的旧戳。袋里有几张纸、哪张先入底袋，账上没写。

“一边是筐，一边是袋。”严复礼用指节压住那枚旧戳，“中间的半页还没走过来，谁也别替它跳这一步。”

潘书吏低头认了认旧戳：“小人去查当日点袋的人。若人还在府里，请他只认自己拆过哪只袋、点过哪几张。”

“把这本原簿留在承发房柜里，别抽页。”严复礼道，“先查，问得出再记。问不出也写明没人能认，别拿草单顶数。”

潘书吏站在桌案侧首，看着那两处空格，又从府承发旧底袋里取出无印草单，连同经历司原夹那张缺监验、缺领料签名的旧纸一并铺开。

“大人，若给新任另附一句‘折损疑在堡路’……”他指了指草单上的“留堡垫道”，又瞥了眼县札里那两根待辨的木，“好歹不是空手交卷。”

严复礼拿起草单：“刚才你要查点袋的人。人还没问，倒先替这张纸找着木头了？”

潘书吏的手从草单边上缩回来：“小人怕交册空着。”

“空着就让新任看见空着。”严复礼把县札和府收件簿并排推给他，“你今天能多做的，是把接袋、点纸的人问出来，别叫后园两根无印木替你填格。”

严忠在门槛边听得眼皮直跳，退到廊柱后面。他眼下最怕的还是车行再要三十文，可这会儿连钱袋也不敢摸了。

严复礼面色稍霁，抬手自案旁取过一张裁切规整的靖安府公用笺纸。

他把案上的《府公卷移交草册》转正，没有去碰上头那两处雪白的空格，更没有描改已经落定的署名与私名章。

悬笔蘸了浓黑的松烟墨，严复礼在素白笺纸的正上方，工工整整写下“移交草册旧杉案待核补记”十个字，下缀今日日期。

随后，手腕悬沉，笔尖在笺纸上极沉着地写下一行行分界清晰的楷字：

“去岁冬月旧杉一案，接临河县分项回札，核验事实分列如后：

一、车夫刘成贵认留根半页指印，唯供称当日止于大料棚候差，未曾受领实物，其正簿所领另有青石松桩，两日两差，各归其事；

二、临河县后园起存无印旧杉二根、旧道残木一节，尺寸残裂待辨，未可认同为原发旧杉；回照原件迄未查获；

三、县料房流水止于交递承发西筐，其出境仅见常行泛称，未见该纸逐件装袋出关之由票印记；送出半页原纸去向未明，府底袋无印草单异文之源未明；

以上各节，人、木、纸路皆存断点。移交草册所留‘原件收贮存夹号’及‘验收实物存库注记’两格，仍遵证据实情空悬，待后任知府按人按路移咨再核。现任靖安府知府严复礼具名附记。”

写罢最后一笔，严复礼搁下笔，神色坦然。

两处大格依旧空着。

“将此补记附在草册旧杉页后，不许糊住原字。”严复礼将笺纸递给潘书吏，“原册空格不得涂抹。新任知府到了，着他亲拆案夹看。”

潘书吏双手接过笺纸：“小人遵命。”

潘书吏正要退下，严复礼的目光却重新落在了那张泛黄发脆的无印草单上。

草单中段的那一行小字，墨迹粗浅——“留堡垫道”。

转运堡。

那座石头寨子正卡在栖山县与临河县的界岭咽喉上。

临河送出的半页原纸只查到承发西案的待发筐。这张无印草单却躺在府底袋里，还多了“留堡垫道”四个字。栖山本县若存着去冬堡路收料的底账，也该让人翻一翻；有没有记载是一回事，木头是不是同一批又是另一回事。

严复礼沉思片刻，伸手自签筒中抽出一柄刻有府衙朱记的令签，又抽出一张寻常的府行问札公笺。

潘书吏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望向大案：“大人，可是还要向临河县再发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