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巷口靠北的那截暗渠，早晨让一辆装满老瓦的重板车把旧盖板压塌了。

花岗石板从当中断成两截，砸进烂泥槽里，激起的臭水溅了鲁成半裤腿。两名石坊的短工先横杠拦住后车，再拿撬棍在泥浆里掏了半个时辰，才算把两块断石兜着麻绳抬上路边。

眼看初秋的天色发阴，风顺着北山梁刮下来，透着一股要落冷雨的潮腥气。要是天黑前不把新板换上、把槽帮夯实，雨水顺着破槽漫进街坊院子，两边的土坯墙根全得泡酥。

祁六顺蹲在巷口的青石阶上，怀里死死搂着那个装日常修缮公费的粗麻布口袋，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乱响，脸皮抽得像被冷风刮过一层霜：

“不成不成……县尊，真不成。咱户房这个月批出来的常例杂支，满打满算就剩五十二文了。鲁师傅带两个伙计起断石、清泥槽，外加铺里那块现成的二尺青石板，光工带料要十八文。要是眼下就把这十八文全数掏出来，明日北门水闸备石灰和支木的钱就得见底！”

旁边帮着递草绳的杜文周抹了把汗：“县尊，照壁上那张第二城区议建纸还写着旧城修缮钱待核。今日这十八文能付，明日北门若真缺钱，要不要现在就添一笔到给府里的附议里？”

周既明踩着沾满黄泥的旧皂靴，低头看槽底垫进去的碎青石：“添。可写‘明日待核’，别写成今儿已经欠了。上城还在纸上，水路冬火没合拢，一文专款也没有。别叫鲁师傅拿着那张图样去买肉饼。”

鲁成在泥坑里拄着撬棍，粗粝的巴掌抹了一把脸上的臭泥水：“盖印的图样我拿去割肉，柳屠户怕是先拿刀刮我脸上的泥。县尊，今儿个这活确实沉，俺们三个从辰时泡在沟里，天黑拿不着现钱，家里连粗盐面都买不齐。”

周既明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泥灰：“祁六顺，今日这十八文在常例里，给鲁师傅结了。石板和两个伙计的工钱也在里头，叫他当面数清。”

祁六顺肉疼得直吸气：“可明日北门……”

周既明拿脚尖点了点断石：“明日北门真不够，再把缺的数写上去。眼下这块板要是晚半日落，槐树巷六家人的墙根泡了，十八文可堵不住。”

祁六顺解开麻绳，从口袋里数出十八枚铜钱，在手心里磕得当啷作响，递到鲁成手里：“石板与三个人的工，全在这里。你数。”

鲁成用发白起皱的指头把铜钱搓了一遍，确认无误，长松了一口气，把钱仔细塞进内衣褡裢里，冲后头两个后生吆喝：

“拿硬杠子！把新板抬过来！手脚麻利点，照着槽帮的榫口对准了落，别砸歪了！”

鲁成叫两个后生把槽帮夯实，两根粗麻绳一兜，厚实的青石盖板卡进了暗渠槽口。鲁成先踩了一脚，板没晃，原本淤积的臭泥水顺着渠底石沟哗哗排开。

周既明刚呼出一口浊气，打算回县衙后堂找口热茶润润嗓子，巷子那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木屐声。

承发房的叶从简手里抱着一只裹了防潮油布的公文夹，踩着湿漉漉的石板一路小跑过来，发髻都有些散乱：

“县尊！孟师爷在二堂候着呢。府里的公袋随寻常驿递到了，里头有严知府署名的窄札！”

***

二堂的长木案上，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清油灯。

窗外的冷风刮得窗纸噗噗作响，孟鹤年正用一把黄铜裁纸小刀，把公袋封口的火漆和细麻绳小心挑开。

那份公文很薄，折着一张白竹纸，折口盖着府印，署的是知府严复礼的名衔。

周既明就着水盆洗了两把手上的泥印子，接过叶从简递过来的布巾擦着，凑到灯下看那张纸。

札子写得很窄，语气沉稳克制，半分多余的套话都没有。

里头只提了一件事：

府承发旧底袋的无印草单自题《临料移草第七号》，记旧杉四根折二根，另有“留堡垫道”四字，来路未明。栖山县若存去岁冬月转运堡本县界内的路务、收料或旧物底记，只核有无旧杉受领、存管、垫道实迹，不以草单断为本县所领，也不通调邻县卷宗。

通篇札子，就问这一件事。

札后没有附临河县的问话或盘木纸。

孟鹤年在旁捋着胡须，低声道：“东翁，严知府这封札子，压得很紧。只问转运堡有没有收料垫道的实底，半句不涉临河的案子，也没令咱们县去审外县的人、调外县的簿子。”

“严大人这回倒省了字。”

周既明把擦手的布巾往案头一放，拉开椅子：“他问栖山，咱就答栖山。草单那四个字谁添的，府里尚且没查出，咱们隔着一条山路更长不出千里眼。”

叶从简站在案旁，指了指府札：“县尊，先从县里哪本簿子翻？”

“先找马成。去岁冬月的收领簿是一回事，路边有没有人垫过木又是另一回事。”周既明瞥了一眼札上的日子，“今年春天罗九成守堡的那摞纸，别拿来充去年的数。”

周既明冲叶从简挥了挥手：“请他带冬月收领簿来，再找管西路杂记的人。只要本县经手的，原纸摆在桌上。”

***

不到一炷香，工料房书吏马成与管西路旧册的小书手各抱一匣纸到了二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