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东河埠头的青石阶被河水经年冲刷，泛着一层油腻的青黑，空气里蒸腾着死鱼鳞、湿苇席和水底烂泥被初秋日头晒透的腥热气。
老郑把两丈长的麻绳在肩膀上勒了三道，正弓着腰、两脚死死抠在碎石滩里，拼了老命把一车刚从货船上卸下来的湿灰陶大水瓮往岸上拉。
车架子年久失修，右轴头随着车轮滚动发出杀猪般的“吱嘎”锐响。
就在老郑憋得满脸猪肝红、鼻涕泡都要挣出来的节骨眼上，视线里冷不丁晃进来两截皂靴尖。
那靴帮上还沾着后园的黑泥星子，紧接着便是一角青布官袍的下摆，在秋风里被一柄折扇轻轻压住。旁边还立着个怀里死死抱着油纸裹卷夹板的瘦老头，正拿那一双算盘珠子似的招子，阴恻恻地盯着他的车轴。
老郑心里“咯噔”一下，手一抖，推车险些倒溜下河滩。
“官爷！差爷！”老郑扑通一声把两手死死按在车把式上，青筋暴凸，连额头上的冷汗都顾不上抹，嗓门直接抖成了破锣，“小的这车真没超重！这瓮是河下沈家订去腌冬菜的，就六只！小人的车轮也没豁坏埠头的官石坎，天地良心，真没压坏！”
钱司吏把怀里的夹板往上抱了抱，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老郑，嚎什么丧？堂尊站这儿，又不是下乡拔你车轴的税吏。”
“堂……堂尊？！”
老郑脑仁里嗡的一声，两腿登时软了半截。临河县衙大老爷贺平川亲自站在这满是烂泥臭鱼的野埠头，旁边还跟着料房的大总管，这阵仗比税吏拔轴吓人十倍！
老郑脑子转得飞快，把这几年欠过的三文桥钱都在心里过了一遍，最后猛地想起昨日听街坊说刘成贵被县衙差役叫走的事。
“大老爷明鉴！”老郑直接把胸口贴在车辕上，护着身后的陶瓮，“小人本分拉车，每日挣十五六文糙米钱养活老小！去岁冬月十三那天，小人确实跟刘成贵在西关大料棚外头蹲过半日，可那天王老甲连根木头毛都没给咱们见着！小人空等一场，连口热水都没混上，难道时隔大半年，县里还要追小人半日的空车占地捐？！”
贺平川折扇在掌心轻轻一磕，差点被这车夫气乐了。
“松手吧，死死按着车把，倒像本县要抢你这六只粗泥坛子似的。”贺平川往前踱了半步，靴底下踩碎了一小片干芦苇，“本县若要收你占地捐，带的就是三班快手，而不是抱着账夹的钱司吏。”
老郑眨了眨那双被汗水腌得发红的眼珠子，犹疑地看着贺平川，手指却依旧搭在木把上，舍不得彻底放开：“那……大老爷这是？”
“问你几句去岁冬月十三的老话。”贺平川收敛了戏谑，目光落在老郑那张满是风霜沟壑的脸上，“答得实，耽误你这一趟推车拉货的工夫，本县从私囊里贴你三文脚钱。”
后头的钱司吏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肉疼抽吸，但当着外人的面，到底没敢出声驳堂尊的面子，只把夹板抱得更紧了些。
老郑耳朵极尖，一听“贴三文脚钱”，原本绷得像弓弦似的身子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三文钱！那能买大半斤粗黑面，或者换两块带油渣的咸豆腐干了！
“大老爷您问！只要小人脑子里还记着的，绝不掺半句瞎话！”老郑把肩上的麻绳卸下来，顺手在粗布裤腰上抹了抹掌心的汗污。
“去岁冬月十三，你跟刘成贵一道在西关大料棚等木料，可是实情？”
“千真万确！”老郑一拍大腿，“那天刮着白毛风，天阴得像要塌下来。小人跟着刘成贵那辆单骡敞车去西关，还有个帮工。门斗上的差役叫咱们候着，结果这一候就候到了后晌，西北风把小人的鼻涕都冻成冰渣子了！小人和老刘饿得前胸贴后背，还是老刘从褡裢里摸出半块冻得像石头的杂粮饼子，咱们掰了分着吃，就着西北风硬咽下去的！”
“那天王老甲出来劝你们回，是怎么说的？”
“日头快压到西山梁的时候，王老甲缩着脖子、揣着两只沾满黑泥的袖子跑出来。”老郑手比划着，“说后园泥冻硬了，木头撬不出，叫咱们别等。小人当时还跟他吵了两句，怨他白耽误大半日脚力，没挣着钱不说，还赔了半块饼。后来老刘劝了我两句，咱们赶着那辆空车回城了。”
钱司吏忍不住插嘴：“你走的时候，当真没见着大料从别处运出来？”
“我的钱爷哎！”老郑瞪着眼珠子，“小人守着咱们候车的那扇门，连一根长木头的影儿都没见着！别处有没有门、夜里有没有车，小人哪知道？”
贺平川微微点头。老郑与刘成贵都只认自己等过的那半日；西关别处的木料，还不能靠两双冻红的眼睛抹掉。
“那你拉着空车离开西关后，走的是哪条道？”贺平川突然问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
老郑愣了愣，挠了挠乱糟糟的灰白头发：“小人家住南门外，自然是顺着官道往南走。不过那天刚出西关没半里地，官道岔口那边乱糟糟的。转运堡旧路段上跑过来几个脚夫，扯着嗓子喊，说堡下‘落魂坡’那处烂泥坎陷了从外乡来的重车，道被翻上来的湿石浆给堵死了！”
贺平川眼神骤然一亮，折扇啪地合拢：“落魂坡？堵车？那天有人去垫道了？”
“小人没挨近看！”老郑赶紧摆手，“那地方常有把式在路边搭棚子揽推车活。那晚我从岔口过去，只听那边锤子响，又见两个汉子在泥里拽东西。是不是木头、几根木头，隔着道谁看得清？”
“那边领头的是谁？”钱司吏急得往前跨了一步，靴子啪嗒踩进烂泥汤里。
“钱头儿，您可别难为小人。隔着道，天又快擦黑了，谁有那千里眼？不过……那路边揽活的把式小人认得，叫万大掌。”
“万大掌？”贺平川咀嚼着这个名字。
“对，大名叫万老顺。”老郑连连点头，“老头儿今年快六十了，在转运堡旧坡道边上搭个泥抹棚子，专门备着大铁锤、硬木楔子和碎石子。过往车马陷坑、断车辕，都找他起车，换两三文碎钱糊口。大老爷要问那晚路上谁下的杠子，找他问问。”
贺平川没有丝毫耽搁，朝钱司吏递了个眼色。
贺平川从自己袖袋里摸出三枚铜钱，一枚一枚数到老郑那张满是黑泥裂口的粗糙大手里：“本县刚才许的。你亲眼没看清的，往后也照这样说，别替旁人凑数。”
老郑把三文钱在衣服上擦了擦，乐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点头哈腰：“小人省得！小人这就去把这六只瓮送了，嘴巴拿麻线缝死！”
……
转运堡旧路段仍在临河县界内，依山傍水，过往重车常图近从这里走。
路面虽铺过碎青石，但经年累月被重载铁轮碾压，早已被啃噬出两道深达半尺的铁硬石辙。
尤其是到了“落魂坡”这一段，山水顺着山体斜坡渗下来，路基常年浸在暗水里，哪怕如今已是天干气燥的初秋，石缝边缘依旧泛着一层潮润的青苔和滑腻的白碱。
秋阳爬过山梁，晒得路旁的乱草蒿子散发出一股焦干的苦味。
贺平川带着钱司吏，并两个从县衙抽调的精干快役，一路快马加轻车，不过半个时辰便赶到了坡道口。
远远便看见路旁一堵半坍的旧夯土矮墙边，搭着一间低矮的麦秸草棚。
棚外歪歪斜斜插着一根白蜡木杆子，上头挑着一只破旧的麻布草鞋作为揽活的幌子。草棚前的空地上堆着大小不一的碎石堆、几根粗细各异的圆木短杠，以及一箩筐削得尖头扁脑的硬杂木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