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早风刮过县衙照壁，把梢头几片发脆的硬槐叶扫落在青石台阶上。
叶从简站在西角门的风口下，两只手死死护着怀里半个干冷的芝麻烧饼。烧饼是清早从街口老张铺子里买的，搁在袖筒里早凉透了，硌得肋巴骨生疼，可他一口也没心思咽。
自从日前县里将“栖承更字第十一号”更正札录副随官驿发往靖安府，叶从简这几日当值，眼角就没离开过衙门口那道木栅栏。公文去府城要走寻常驿程，府经历司翻卷对底又要工夫，算着日子，府里的回文最快也就在今日前后抵县。他怕的是府里不认这“过录失实”的窄责，真派下一张严词斥责的批札，那他身上这领正额书吏的青布襕衫，只怕转眼就得被扒下来。
“来了！快闪开！”
大门外一阵铁掌碎响，送信的官驿铺兵满头热汗跳下马背，肩头的皮挎包被尘土染得发灰。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上阶沿，解下腰间的受领木牌往承发房木栅上一拍：“靖安府经历司公文两宗！数日前自府城发递，走的寻常驿程。两封分卷，接札的书吏赶紧画押！”
叶从简嗓子眼发干，忙不迭把半块烧饼塞回怀里，手忙脚乱地抓起朱砂印盒在领条上按了印泥，接过那沉甸甸的黄麻公封。
周既明正端着半碗温茶从二堂出来，孟鹤年紧跟在侧，手里捏着一把磨得发亮的小角刀。
“慌什么，茶还没凉透，先把封皮划开。”周既明在公案后坐下，目光落在黄麻封面上。
孟鹤年角刀轻挑，划开火漆。封套里落出两封厚薄不同的文书，纸色与封签各不相扰：一封签着“准栖承更字第十一号更正呈复”，加盖府经历司朱红长印；另一封则单独用淡黄细麻绳捆着，签题“答栖核字第四号旧杉问札”
叶从简屏住呼吸，两手垂在袍侧，十根指头不住地绞在一起。
孟鹤年就着窗前晨光，先将第一封展开，低声念道：“靖安府经历司回札：栖山县承发房书吏叶从简具名呈认过录失实、未核出纳之窄责，府《各邑耗用过录副件》原墨存查，另附更正录副；据县户房收讫录副，城西庞山根巡防油布折修工料钱一十八文，县出纳日前已实付一次，两造收执相符，不得重复申给。”
念到此处，孟鹤年略顿了顿。
叶从简喉结上下滑动，膝盖微微发软，声音里带着颤：“孟师爷……府里……府里认了小的过录失实？没……没说别的重话？”
“别急着松骨头，后头还悬着呢。”孟鹤年拿指尖压着下半截公文，“札上写得明白：‘承发房收受户移字第十九号封套，底册登记七纸，现存六纸；油布折修分单缺失之处，以及承发草签由何人据何底单摘录，均属未明。其余巡棚项下杂支，仍遵本等章程逐项待核，具体处分留案待结。’”
周既明抿了口茶，抬眼打量着叶从简：“听明白了？府经历司只认你‘写错了字’，不替你把第十九号纸套里少了一张纸的事抹平。十八文虽只付过一次，但草签打哪儿来、分单掉在哪儿，案卷里一概空着。具体处分没定，你头上这顶帽子是暂且戴着，年底考绩的账，且得看后头怎么回。”
叶从简抬袖擦了一脑门的虚汗，连连躬身：“小人明白！小人绝不敢心存侥幸！只要没将小人当成作弊冒领的大盗，县里怎么查，小人就怎么据实对簿！”
正说着，廊下铜钥匙串一阵脆响，户房书吏祁六顺怀里死死搂着出纳底簿奔进堂来，一只脚踩在门槛上，险些滑了个趔趄：“大老爷！孟师爷！府里当真准了庞山根那十八文？”
“札子在桌上，自己看。”周既明朝案角扬了扬下巴。
祁六顺两步抢上前，大拇指就着唾沫翻开公札，目光死死钉在“实付一次，不得重复申给”几个字上，长长舒了一大口气：“祖宗保佑！府经历司这一笔批下来，耿记炭行那边总算再挑不出刺了！”
他把怀里的出纳正簿往案上一摊，摸出随身带的细毫笔，蘸了浓墨，在那笔十八文出纳项旁规规矩矩注上一行小楷：“奉府经历司回札，县录副证实付一次，两讫归夹。”
落完字，祁六顺轻轻吹着墨迹，抬头道：“大老爷，昨日庞山根说，耿掌柜看了县里给的收讫录副，已按原先谈妥的斤两上了秤。这十八文是定钱，可不是拿来让人两头抠的。如今府里也把‘只付一次’写了回来，户房这笔账就算扎了口，谁也别想再从里头多抠出一文！”
“庞家的账结了，巡棚剩下的烂摊子还没完呢。”
堂门外又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巡捕班头赵大双手托着一只开裂的破木托盘迈过门槛，额头上渗着热汗，托盘往旁侧的空方凳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托盘里堆着几样旧杂物：半截用烂草绳系着的残松明，油脂发黑，散着陈年松脂味；两只踩断了后跟、草茬支棱出来的破草鞋；还有一只沾满陈灰的黄草纸包，封口软塌塌的，透出一股子受潮发霉的干姜气。
“大老爷，”赵大抹了把额头，“前些日子您吩咐把初夏撤棚时退回的余料找一找。小的去西城旧库房里翻了半晌，只翻出这几样。松明烧残了丢在角落里，草鞋磨烂了剩下这两只，干姜受潮长了毛。领用和折耗，当初巡棚手头那本薄皮小流水里记得乱，户房这头也还没同领条一一核对呢。”
周既明站起身，走到托盘前，拿细竹条拨了拨那两只破草鞋和霉姜包。
“赵大，你这盘残料，能证明巡棚当初究竟领过多少、耗过多少么？”
赵大挠了挠头皮，咧嘴道：“回大老爷，这哪能凭两只破鞋就定数？巡棚驻了几个月，天冷熬姜汤、夜巡点松明，各班弟兄来来往往，耗用都是按日子散领的。小的只能把留存的残料搬出来，真要算清，还得拿工房的拨料条、巡铺的小流水，跟户房当年的发料单子一笔一笔磨。”
叶从简也凑上前看了一眼那黄草纸包，低声道：“大老爷，小人按吩咐翻了值日底目，只见那日由我当值，收进‘户移字第十九号’封套，面皮写着‘共七纸’，底目没列七张细目。小人当时只按封套总数落了签收，实不曾将里头的分单逐一抽出来点验。眼下委实说不准那张油布分单是没随套子递来，还是后来在承发房案头夹失了。”
“既然说不准，就休拿‘想必’‘八成’来敷衍。”周既明撂下竹条，正色吩咐，“赵大，把托盘里的残料原样收好，记明眼前所见，再同原领条对。祁六顺，你回户房，把巡棚的杂支领条全找出来，同巡捕房那本小流水面对面核。松明实耗多少、草鞋领用几双、干姜熬汤折了多少，一笔是一笔；核不准的继续挂待核，谁也不准凭空抹账！”
“是！”祁六顺与赵大肃然应下。
孟鹤年将两封公札中的第二封翻开，抚平纸面：“大老爷，油布与巡棚杂支是县内的事，可这第二封旧杉的回文，府里的话说得极克制。”
周既明转过身来：“念念。”
孟鹤年朗声读道：“经历司复核：去岁冬月承发房《造目草底》第十七页，‘转运堡修路旧料：原管领料回照一纸’之后，存夹号确属空白，执笔老书手曹秉安认凭来单登目、未见回照实物；经历司与承发房已查库夹未见该纸，未查各夹尚在排检；承发房去岁冬月底袋内，翻得无印草单一纸，自题‘临料移草第七号’，写‘回照料房留核’。府经历司已专札移咨临河县查核其留根底簿、执笔人及回照去向，临河回札未至。栖山县请问之缺号已据所见具复，余事仍待两处核查。”
堂内一时安静，只有窗外晨风吹拂纸页的微响。
叶从简在旁听着，小心翼翼地插了一句：“大老爷，那临河县……当真能查出那四根大杉木和回照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