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清晨，风里带着几分干涩的凉意，把夹道两旁的干槐叶吹得沿墙根乱滚。

严忠手里攥着半截草绳，正探着脑袋冲偏门外车马行来催定钱的伙计嚷嚷：“急什么急！昨儿才问你们车能留到哪天，今儿就上门催。老爷那几口箱子还在后院，车没进门，你先把价说准！”

严复礼披着半旧的夹纱直裰立在穿堂台阶上，手里压着昨夜留在案上的交接目录抄件，脸色比廊柱上的旧木纹还沉：“车还没雇定，你倒先把箱子摆到门口了。新任未到，府印还在本府手里。私箱能谈车钱，公卷一页也不许往车上装。”

严忠被噎得缩回脖子，把草绳往袖里一塞，嘴里咕哝着退到廊下。

话音未落，偏门木门“吱呀”一声推开，孙书吏侧着身子在前头引路，靴底带着一溜浮土。

后头跟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穿一件领口磨出白茬的蓝布棉袍，两手紧紧笼在袖管里，走一步便咳上半声，脚下的旧布鞋还沾着早市洗菜泼出来的污水痕迹。

“回大老爷，”孙书吏快步上前，在台阶下站定回禀，怀里抱着昨日带回承发房的《造目草底》，“按值日名册所记，去岁冬月执笔的曹秉安，已从城南枣儿胡同请到了。小人没带公差，只说请他过府辨认几行字墨。”

那老书手正是告病在家休养的曹秉安。他一进穿堂，见正中坐着的竟是知府严复礼，身子猛地一矮：“大老爷……小人告病以来，没再碰过府里公卷。不知是哪张旧纸惊动了您？”

“站着回话，不用跪。”严复礼抬手止住他，朝旁边指了指，“孙吏，给他端条圆凳，倒碗热汤缓缓气。”

曹秉安哪敢实坐，只将半边屁股搭在圆凳沿上，两只枯瘦的手在膝头死死攥着袍角，浑浊的眼睛直直盯着石案上的公卷，喉结不住地上下滚动。

孙书吏将《造目草底》从怀里取出，翻到第十七页，严复礼推到曹秉安面前，手指压在靠下的一行字上：“这一行‘转运堡修路旧料：原管领料回照一纸’，页末的‘安’字，是不是你的笔迹？”

曹秉安战战兢兢地从怀里摸出一副拴着麻绳的旧铜架花镜，架在鼻梁上，探头凑近案面。

晨光穿过廊檐，照着那发黄的糙竹纸。那行字笔划瘦长，起笔带钩，页末的“安”字最后一笔向内兜转，收得极紧。

曹秉安盯了足有数十息，吸了口长气，点头道：“回大老爷，字确实是小人写的。小人在承发房伺候笔墨几十年，写到页末落这‘安’字，末尾那一笔必定往里收半寸，旁人学不来。纸上墨色匀整，没刮过，也没添过改过。底下这颗印戳，也是去岁冬月经历司值日当班的收掌戳，盖得端正。”

“既然是你落的字，戳也是正戳，后头这个‘存夹号格’，为何空着？”严复礼目光直视着他，“承发造目，凡列名目的公文旧纸，入哪个木柜、编在经历司哪一字号夹内，都该填明夹号。如今经历司与承发房已查过的库夹，皆未见这纸回照。你当初造这一行，原纸究竟何在？你到底见没见过？”

站在一侧的经历司潘书吏下意识地按了按腰间的铜钥匙串，低声道：“曹老书手，这行字可是你亲手填的，经历司只照承发送来的草目盖收掌戳，库夹里如今寻不见原纸，你可得交代清楚来路。”

曹秉安脸色白了白，指着空格道：“大老爷，小人当时没在手里见着回照，就不敢编个夹号填上。可小人没见，不等于别的房没收过；您要问这行字，小人能说的是自己拿什么纸过的目。”

严复礼眉梢微动：“拿的什么纸？”

“一张送核草单。”曹秉安两只手在半空比划着，“去岁冬月，承发房案头天天堆着各房来的便单。我记得有张草单写‘旧杉木枋四根、折损二根’，后头又带‘原管领料回照一纸’。哪房送的，隔了这么久，叫我拿嘴认死可不成。”

他咽了口唾沫：“我只见过来单，回照没过我的手。要是那张单还在，纸上怎么写的，大人自己看，比我这张老嘴准。”

潘书吏皱眉插言：“你说有来单，空口白牙，谁能作证？”

“兴许在底袋里。”曹秉安指着承发房方向，“那时散单按月扎袋；去岁冬月一袋是小人亲手扎的。别先问我的嘴，看看袋还在不在。”

严复礼当即立起身：“孙吏，潘吏，带曹老书手去承发房库内，开去岁冬月底袋查验。”

“遵命。”孙书吏与潘书吏不敢拖延，一左一右虚扶着曹秉安，踩着石阶往承发房库房快步走去。

廊檐下重归安静。穿堂外车马行的伙计又问了一声，严忠小跑着出去同他算留车的日子。

严复礼站在案前，抬手摸了摸粗糙的竹纸案卷。

府里那张写着“四根折二根”的旧杉原纸，仍收在经历司的夹内，方木戳漫漶，缺着领料与监验签名；而临河县令贺平川日前具名回文说，临河冬月十六原簿只记青石两挑与干松桩四根，全无杉木痕迹。

如今草底上的空夹号，被曹秉安这一番供述，引出了一条来自承发房旧底袋的来纸线索。

过了约莫两刻钟，穿堂转角处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孙书吏双手托着一只布满蛛网灰尘的粗土布底袋快步走回，潘书吏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张略微发脆的狭长黄草纸，曹秉安跟在最后，额角渗出一层虚汗，神情却明显平稳了许多。

“大老爷，底袋还在，里头真有一张写旧杉的草单！”孙书吏将土布袋搁在石案一角，袋绳的旧结由曹秉安当面指认，另让潘书吏记下开袋时刻。

潘书吏则将那张狭长黄草纸铺在《造目草底》旁侧，垂手回禀：“袋面收发记作临河来纸，草单自题‘临料移草第七号’。上头有一枚方木戳，印纹糊，没盖县印，也没写经手人。究竟是否临河料房原写，还得向临河对底。”

严复礼俯身细看。

那黄草纸宽不过三寸，上面用极淡的墨迹写着两列细字：

“转运堡修路旧料：旧杉木枋四根，折损二根，留堡垫道备用；

待核：原管领料回照一纸，料房暂留核，俟对簿后补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