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从简草底上那笔“十八文，已支”，今日得由他自己认字认责。承发房东面那张长案上摆满了各房抱出来的厚木夹，纸页摊得像晒秋的篾席，连搁笔的地方都快没了。
周既明没在长案前继续耗着，背着手转过身，抬脚朝承发房西侧靠墙的一溜小隔间走过去。
那地方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穿过，两只顶到房梁的红木立柜中间，硬塞着一张三尺宽的榆木条案，正是叶从简平日值事誊录的桌子。桌面上挤得满满当当，左边摞着半尺来高的待发文抄，右边摆着一管笔毫磨秃了尖的兼毫小笔，石砚里的残墨早就风干成了一层硬壳。在干墨边上，还压着半块吃剩的芝麻冷烧饼，用发乌的油纸裹着，搁在初秋的风里吹了半日，硬得能砸出声响。
周既明拉过条案底下塞着的一条断了横档的长凳，撩起袍角坐下，手里那截磨秃了的旧竹尺顺势往案头一搭。
祁六顺跟在后头贴墙蹭过来，右手死死按在腰间的黄铜钥匙圈上，生怕铜片磕碰出半点杂音。他拿眼角扫了扫桌上的草纸，又瞄了瞄叶从简那身皱巴的长衫，嗓子眼里像是堵了团干棉花：
“从简，咱们在衙门里低头不见抬头见，有些话可得当面说明白。刚才长案上清清楚楚，那张桑皮草签是从承发房草签夹里翻出来的，后头草底上的楷书也是你的亲笔。户房昨日才给庞山根批了一十八文，大老爷画了押、赵大按了指印，正簿流水上一厘不差！你那草底上平白多出来的‘已支’二字，到底是你当时怎么顺着笔尖溜出来的，你可得据实说了，千万不能把户房的银钱出纳往泥坑里带。”
叶从简站在狭窄的条案旁，青布长衫的袖口磨得抽了丝，右手拇指与食指内侧留着洗不脱的墨垢。
他听着祁六顺这番急着撇清干系的话，脸上没见恼意，只是喉结上下耸动了一下，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拢在身前：
“祁书吏放心，出纳正簿上昨日之前没这笔钱，承发房连钱匣钥匙的齿儿都没摸过。昨日庞老汉当堂领钱两讫，户房正簿明明白白，我叶从简哪怕再糊涂，也不会胡乱攀扯你们户房此前动过官钱。”
周既明坐在长凳上，手中竹尺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记，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少扯那些有的没的。”周既明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叶从简那张泛黄瘦削的脸上，“刚才在长案前，草签看见了，自校草底也看见了。草签上分了两截，前头记布已支用，后头记工料待核。草底第四页，你工楷写着‘折修工料一十八文，已支’，后头落着你的过录签押。老孟刚才记了，这行字是你写的，这一点你认不认？”
“认。”叶从简低下头，声音发干，“字是学生亲手落的，签押是学生所署，不敢狡辩。”
“那行。”周既明把竹尺往前推了半寸，“那你说说，你当初写这行字，到底是怎么落下去的？是不是真如老祁方才胡乱猜的，你夜里掌灯看乱了眼，把草签前半截的‘已支用’当成了后半截的折修钱？”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听见后窗外槐树细碎叶子被秋风卷过的沙沙响动。
孟鹤年正捧着县自校草底存卷走过来，将厚厚的一册纸搁在榆木条案的干墨旁，黄铜镇尺轻轻压在卷角上。
叶从简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脚上那双纳底布鞋的鞋面已经磨破了一块，露出里头泛白的粗布。
“回东翁。”叶从简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神定得没有一丝晃动，“学生不能说是顺着草签看花了眼，也不能说是错接了字。”
祁六顺听得眼皮一跳：“嘿！从简，方才大老爷递过来的梯子，你怎么反倒不顺着下了？”
“不是自己的梯子，踩上去摔断的是自己的腿。”
叶从简转头看着祁六顺，语气极沉：
“入秋前那几旬，各房送承发房汇总待核的单据堆成了小山，学生从早誊录到更深夜静，案头散着多少纸张，自己都数不清。那张‘附户移字第十九号草签’，如今确是在东柜草签夹里翻着了，上头也确是写着布已支用、工料待核。可当日学生落笔写这行草底时，到底有没有把那张草签拿在手边对着看、是不是逐字看清了才抄，学生时隔多日，当真想不真切了。”
他直视着周既明，双手紧紧贴着长衫两侧：
“想不真切的事，学生不能为了脱卸干系，就一口咬定自己当时是‘误读了草签’。要是顺口认了误读，那岂不是等于一口咬死那张草签必定是在学生落笔前就已经妥妥帖帖夹在案头？若是日后查出那草签进夹的时日有差错，或者根本是旁人摘好塞进去的，学生今日这句口供，就是替旁人作伪，把死无对证的事说成了亲眼所见！”
周既明按着竹尺的手微微一停，眉梢轻轻扬了一下，没作声。
孟鹤年在旁听着，手中的铜镇尺平平稳稳地摆正，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微光。
“那你到底能认什么？”祁六顺急得抓耳挠腮，“你既不说你看过，又不说你没看过，那这十八文‘已支’是怎么落到纸上去的？”
“学生只认能落到实处的凭据。”
叶从简往前挪了半步，指尖轻轻按在自校草底第四页的那行细楷旁边：
“第一，县自校草底存卷上的‘西驿路巡棚防雨破油布两领，垫盖粮秣，折修工料一十八文，已支’，每一笔、每一划，皆系学生亲手所写，字迹无虚。
第二，承发房签收户移字第十九号纸套，学生当日在《收发签领总簿》上签收了‘共七纸’，可如今纸套内实有六纸，后头细目签子上‘油布折修’一格没打勾。学生当时先照封套记了七纸，分单到底何时少的，眼下不能凭空认定。
第三，户房出纳正簿上，昨日之前分明没有这笔款项支出。学生身在承发，管的是公卷誊录，未曾核实户房实银是否支给庞家，便在自校草底上妄注‘已支’二字，致使官卷失实，文义抵牾。”
他说得极慢，一字一句顿得极清楚，说到最后，两只袖口微微发颤，朝着周既明躬身一揖到底：
“草底这笔错字、没核钱账的失处，学生认。可第十九号纸套少的那张单是谁经手的，草签又是谁摘的，学生不能为了给自己定个缘故就胡认。更不能拿我写错两个字，算出一笔偷钱的账来。学生请自领过录失职之责，伏听东翁发落！”
叶从简说完，才发觉自己一直按着桌沿，连那半块冷烧饼的油纸也按皱了。
祁六顺张口结舌地站在一旁，半晌没吐出一个字来。他原本生怕叶从简把“草签写得不清爽”的由头往户房身上引，没想到叶从简这一番话，把自己亲笔写错、亲手签押、没核分单、没查实银的罪责圈得比铁箍还紧，半点不沾旁人，却也半点不认贪墨弄权。
周既明坐在长凳上，指节在竹尺边缘轻轻摩挲着。
